午时,硕果镇,萧府。
静谧的书房里,椅子上的女孩偷偷摸摸扭动身子,怎么也坐不住了。
赵棉雪悄悄看向另一边全神贯注着不知道在看什么的萧彻,思绪不由自主飞到这几天始终没想通的问题上。
回来后他为什么没骂她,也没打她呢?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啊?
赵棉雪冥思苦想。
他们是连夜回府的,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萧彻直接拉着她来醉心堂,三言两语下了她以后住在偏房的决定。
他难道是想近距离......报复她?
赵棉雪精神紧张了好几天,可事实并非如此。
偏房不再只有那几样老旧的家具,容妈妈带人过来将里面全部焕然一新;绣娘除了给公子量尺寸做衣服,给赵棉雪也做了好几身;另外原来被贬斥的姒朵回来了,和另一名唤作姒芳的常伴在她身边。
赵棉雪享受着突如其来的巨变,同时心底慌得打鼓。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圈养的年猪,好吃好喝伺候着,就等着哪天刀子落头上了。
更令她感到不安的是萧彻。
以前的萧彻对赵棉雪更多的是旁观,是暗地里的打量,他对她是没有要求的,即便有也只会在心里按住不发。等哪天赵棉雪不小心触犯了他,他会直接不留情地处罚。
可现在的萧彻变了,他开始主动把手伸进赵棉雪生活的方方面面。
女孩早上起床后不再像从前一般简单用红绳扎两个总角发饰,姒芳心灵手巧会把她收拾的光彩照人,不说头上玛瑙的珠串,脖子上血红的璎珞,便是小小的绣鞋上也点缀了细白的玉珠。
萧彻把薛婉照送的宝贝不管多么贵重,全用在了赵棉雪身上。
另外,走路不能再大跑大跳,不可大声喧哗,用饭时需姿态优美,细嚼慢咽。闲暇时不能再四处乱逛,溜猫逗狗。
最重要的是,譬如“贱人”等粗鄙之语,绝不能再从她口中说出。
这些规矩都由容妈妈亲自教导,她原来就在洛安城公主身边伺候,对这些规矩细节都了如指掌。
见识过一步想要飞出三尺远的赵棉雪,容妈妈心累地扶额,同时心里震惊。
公子这是想把女孩养成一个“窈窕淑女”不成?她这些吃穿用度,大小礼仪分明都是比肩贵女的标准来的!
萧彻不知容慧的腹诽,要不然他应该也会默认。
赵棉雪太跳脱,虽然大部分时候也称得上一句乖巧,但她时常还是会露出些乡野的粗鄙之态。
认识这么久,萧彻逐渐发现,女孩其实是一个“阳奉阴违”之人。
她面上听话乖巧,实则心中自有一套为人处世的奇怪标准。
她的反骨藏在深处,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萧彻觉得不该这样,他每每打量赵棉雪,都觉得她应该比他见过的那些翁主,公女更加夺人眼目,令人三呼可爱才对。
她有那样的潜力,他深信。
萧彻喜欢这个娃娃,他承认了,他要把娃娃装饰调教成他心中的模样。
除了照搬贵女的吃穿用度,规矩礼仪,另一方面,赵棉雪开始跟着萧彻在书房里上课。
邹先生由原来的一对一变成了一对二。
看萧彻时先生连连点头,转去赵棉雪那边,看着如泼墨的“书面”,他往往眼前一黑。
天纵之才教导惯了,再教常人就总觉得她蠢笨如猪。
于是今日早上的课程,变成萧彻查阅尘乡开国以来的赋税政策,赵棉雪在一边执笔苦练。
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这《急就篇》全文两千多字,据说有数百个重复字,最是适合启蒙。
可邹先生就带她读过两遍,赵棉雪如何能记得。
所以她手上虽写画着,却不知自己在鬼画些什么。
正在痛苦之际,不远处埋头的萧彻听见一阵咕噜噜的响声,声音不算大,但以他的耳力听得很清楚。
抬头看去,赵棉雪正拿着笔抓耳挠腮,肚子的抗议使她也尴尬地看了过来。
“饿了?”萧彻问,同时放下手上的竹简走过去。
赵棉雪乖乖点了点头。
萧彻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坐正。”他小大人一般传授着自己的经验,同时不由自主看向她的“作品”。
真可谓是——一塌糊涂!
萧彻眉头狠狠皱了起来,见她眨着眼一副无辜的模样,心里直觉麻烦。
他欲言又止许久,还是忍不住道:“你如何写成这般模样?”
赵棉雪很心虚了,眼睛四处乱瞟。
萧彻指着一个勉强能看出字形的墨团,“这是什么字?”
她聚精会神地看过去,努力辨认一番后诚实道:“不知道。”
萧彻:“?”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她,见她陪着万分小心的样子,心中觉得好气又好笑。
罢了,识字阶段,孰能生巧。
他替她卷起来,“待会儿我再给你读两遍,明日即便不会写,也该会读了。”
赵棉雪又听见两遍这个熟悉的数字,不由瞪大眼睛,慌忙摆手道:“不行的,两遍不行的,写不会,也读不会的。”
两千多字念咒似地念一遍,能记住就有鬼了。
萧彻有些不高兴了,她怎么能这么笨?
正想说她在学习方面敷衍了事,低头却看见赵棉雪满面恳求地仰着头,人靠衣装果然不假,今日这一身配着她恳求放过的大眼,萧彻觉得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笨点就笨点吧,大不了人家临摹一次,她临摹十次。
几日相安无事,他骨子里的劣根性又蠢蠢欲动,于是板着脸假意威胁道:“既然你不上心,以后不妨这样,认错五字计一戒尺,写错十字同理,这般肯定能快速习得《急就篇》,你觉得怎么样?”
赵棉雪觉得不怎么样,本来挺想识字的,要知道,读书在乡下是男孩都不一定有机会尝试的事情。
她欲哭无泪道:“不怎么样,公子,你放过我吧,如果这样的话,你打死我我也学不会的。”
还不如找头牛给她放呢。
公子肯定是故意的,他的报复在这里,他想借着识字光明正大地打她。
本来只是开玩笑的萧彻也认真起来了。
赵棉雪宁可被打死也不愿学习?她果真有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