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里,二人各有各的心思,本该香喷喷的午饭也失了一些味道。
坐上饭桌时赵棉雪还是很开心的,正狂风扫落叶一般埋头吃饭,突然萧彻的喝斥传了过来。
“慢点吃!用公筷,让姒朵给你布菜!”
她进食的动作慢了下来,悄悄瞥了姿态优雅的萧彻一眼,开始小心翼翼扒饭。
.
这些称得上痛并快乐着的事情整体上来说还是快乐居多。
经历过“囚禁”和“毒打”,□□远离苦海后,再去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天堂。
赵棉雪觉得自己长大了,她开始知道萧彻是“主子”,掌握着她们的生杀大权,所以在一起的时候,她开始时常注意着他的脸色。
她开始知道公子并不是一个简单名字的符号,而是他们身份差异的提醒和象征。
她见识了好多之前没见识过的东西,经历了此生都没经历过的吃穿用度,在享受和兴奋过后,焦虑也源源不断而来。
她在东园河边蹲着玩水玩泥巴。
不雅。
她牵着大黄在院子里追逐。
危险。
她和门房李爷爷编蚂蚱。
不符尊卑。
她少写了一篇字。
懒惰。
她写的字不认识,看不清。
笨拙......
于是她迈着小小的淑女步,走路学着抬头挺胸,她有了一位教琵琶的女先生,她不再喊李爷爷,她一日有半日都在练字,到最后,赵棉雪或许真的不认得那些字是什么意思,但她会念也会写了。
赵棉雪的世界很大,现在有人陪着,她甚至可以环游整个硕果镇。
赵棉雪的世界很小,她被规矩,妆容,学业困在了小小的醉心堂。
她内心里知道,这些都是对自己好,女先生在她面前演奏的时候她也心生佩服和向往,看见书房琳琅满目的典籍她也惊叹世间学识之广。
可这好像不是属于她的世界。
她走路总忍不住大步迈出,她五天学不会《急就篇》,七天学不会音律。
萧彻这段时间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听说是跟着当阳城派来的官员学习政令颁发,他很忙。
赵棉雪出院子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她抓耳挠腮地吸收这些新的东西,时间恨不得掰成两半用,她足不出户,她也很忙。
可两人忙碌的结果却是天差地别。
回来后在书房记录思索完毕,萧彻抽空检查赵棉雪的功课,一眼看去,下笔软弱,错字甚多。
他耐心告罄,皱眉喝斥道:“赵棉雪,你是猪脑子吗!这都十天了,你还能错这么多!”
对赵棉雪强求是有原由的,萧彻准备把喜欢的娃娃带回当阳,那她肯定不能给他丢人啊,萧彻想带回去一个完美的娃娃。
这话一出,赵棉雪瞬间红了眼,眼泪在眼眶打转。
以前她都是因为害怕委屈愤怒而哭,现在不是,赵棉雪觉得自卑,她怀疑自己。这是她以前没有接触过,而他精通的领域,所以他说她是个猪脑子的时候,她真的怀疑自己是个猪脑子了。
她好难过,为自己的蠢笨难过。
从前难过的时候总会得到许瑛的安慰,她下意识对着熟悉的人瘪嘴委屈道:“我没有偷懒,可我就是学不会嘛。呜呜,好难,公子你别骂我,我真的学了很久的。”
她眼睛通红,泪眼婆娑,看得人怀疑自己是否做得过分。
可萧彻对自己一向是高要求的。
儿时,萧梁和薛婉照总是争吵,他希望自己的优秀可以成为双方冰雪融化的桥梁;父亲母亲和离后,他对自己的要求更高,他希望证明自己能担得起齐国世子的名号;到后面,他不再迎合旁人,但他已经爱上了在各方面碾压别人的感觉。
赵棉雪寻求安慰的语气和表情让他下意识心软,以往的经历让他立即将这份莫名其妙的心软镇压。并且训斥的话语更加变本加厉。
“哭什么!不会便要哭?不会还成为你寻求安慰的理由了吗?”
他是这样说的,他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她以前过得还是太安逸了,遇到这样一点挫折就哭哭啼啼。
女孩就是烦人。
赵棉雪被吓得憋住哭腔,沉默不语。
萧彻无情道:“拿走你的大作,接下来抄十遍再拿来给我看,我不在就给邹先生,要做到一字不错。”
这话对于赵棉雪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两万余字,不知要抄到何时。
她正要哭,“呜,你就是打——”
萧彻抢先道:“我就是打死你你也学不会是吧?”他眯着眼打量她,眼神开始变得危险。
赵棉雪嗓音被掐在喉咙里。
他接着正色道:“赵棉雪,少说这种话,你要知道,“打死你”于你而言是撒娇的筹码,是玩笑,于我而言,那是万千死法的一种。所以,死这种不吉利的字少说,尤其以后,在旁人面前,你要记住这是个忌讳。”
认真的语气令赵棉雪收了脾气和侥幸,低着头不发一言。
萧彻正要把那简牍递给她,突然发现末尾一片上露出来赵棉雪三字。
写得极丑,但至少是正确的,也是,练字之初,大多学的是自己的名字。
他兴趣所致,对着她道:“你过来。”
赵棉雪收起眼泪忐忑地走过去,看着萧彻取笔研墨的模样,她崩溃道:“我写,我抄十遍,但明天再写成不成,今天都这么晚了。”
“谁让你现在就抄,我是叫你来写我的名字。”他把笔放进她手中,努嘴到:“来,写,萧彻。”
赵棉雪是在认识自己名字的同时认识萧彻的名字的,因为他亲自做的示范。
可那么多天过去,她成天脑子里睡觉都在记那两千多字,萧早就忘了怎么写。又或许那两千多字中有这个字,但她对不上号。
于是赵棉雪的笔下出现了一个“似萧非萧”的马虎字。
萧彻打眼一看,怒上心头,猛拍桌子。
“果真是个猪脑子!从明天开始,萧彻两个字也给我抄一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