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挥退所有人,独自坐在赵棉雪以往的小书桌旁,气定神闲地喝着热茶等待着。
转头,穿过朦胧的细雨,往院子的对面看去,那里是赵棉雪住的偏房,门窗已经月余没有开启过了。
他在乎的是她吗?他是因为喜欢女孩儿吗?或许是吧。
但事实上,萧彻真正关注的是他自己。
在赵棉雪离开府之前,他限制她的衣食住行,规矩礼仪,他要的是他心目中的女孩,又或是心爱的玩具的样子。
赵棉雪离开府后,看到她穿的肮脏,身上发臭他无比嫌弃,看到她吃不饱穿不暖,为生计而奔波,他没有什么感触,他甚至觉得很好,离了他,她就该过得这么差。
他从不曾心疼,他要的是自己的胜利,对面那间偏房再次打开便是他的胜利。
到此为止,萧彻把所有的一切都当成他自己的博弈。
他静静等待着,在翻阅竹简的过程中默默喝完一盏茶,两盏茶,三盏——他去了趟厕所,转回来时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长宏。
“人还没到吗?”
长宏回道:“正门,偏门,后门都吩咐过了,棉棉姑娘到了直接带进来,所以可能人还没到。”
萧彻皱了皱眉:“叫人去看一下岔路上,她是爬过来的不成。”
“是。”
长宏再回来时带来一个令人疑惑的消息。
不只几处门房没看见人,便是拐进萧府的岔路也没看到。
这不可能,姜盘的人亲自看到赵棉雪朝这边来的,而这条岔路是建府时修的,刚好容一辆马车通过,岔路尽头只有萧府一座别院。
所以人去哪儿了呢,不可能凭空消失吧?
萧彻立即派人去附近搜寻,他站在廊下等着女孩的消息。
雨下得稍大了一些,房檐下滴答滴答坠着雨滴,突然间吹来一股冷风,吹偏了雨水,溅在他的鞋面上,萧彻往后退一步,陡然间什么闯入了脑海。
长宏跟着世子往东园而去。
他们穿过那片银杏林,走过后来架在河面上的拱桥,萧彻脚步越来越快,后来索性一把夺过长宏手里撑的雨伞,自己大步往凉通河的对岸而去。
“哎,公子!”长宏忙从后面的婢女手中夺过另一把,“行了,你们先回去吧。”
他赶忙追了上去。
如今不过刚进午时,绵绵不绝的小雨使天空带上了几分阴沉,恍若即将进入傍晚。
一座陡峭的高山在眼前矗立着,巍峨高耸,在阴沉沉的天空下,莫明显得压抑。
从昨晚就没停歇的细雨,使得天地都陷入了一片潮湿泥泞,萧彻恍然想起,去年他也是秋季来到硕果镇的,时间过得是如此之快。
他踩着湿泥走到了临近山脚的地方,随后像是被惊雷击中,举着伞蓦然停留在原地。
许瑛死后是萧府负责办理后事的,这个地方背山面水,是个风水宝地,容妈妈请示后将人就近埋在了此地。
她带着赵棉雪来祭拜过母亲。
而此刻,那座青石堆砌的坟墓前,正直愣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赵棉雪举着一把油纸伞,穿着单薄的衣衫站在墓碑前。
她大概已经站了很久了,即便是点点的细雨也将她全部沾湿,左手垂着的指间都挂上了晶莹的水滴。
她痛苦,她委屈,所以她来找爱她的人期望得到慰藉。
萧彻无法形容他那时的心情,他只是瞬间不敢向前了,却也不愿意离去。
他就这样站在离她几丈远的地方。
他听见女孩小声说着什么,然后突然控制不住地咳嗽了几声,随后她的声音一会儿停顿一会继续地呼唤着。
她说:“娘。”
真正听清的时候,萧彻的心突然就疼了一下。
他想起了七岁那年追着马车奔跑的自己。
赵棉雪并没有发现站在身后的人。
她停顿的时间越来越短,喊得声音越来越大,到后面几乎是悲鸣。
雨伞坠落在脚边。
“娘——,娘——”她在雨中呐喊着。
女孩叫了多久,萧彻就在身后默默看了多久,直到声音停歇,山林的回响归于寂静,雨滴变大。
赵棉雪跪在泥泞的土地上磕了个头,随后捡起掉落的雨伞遮在头顶。
她转身,看见了不知何时找过来的萧彻。
赵棉雪举着雨伞停住,一双不同以往的,清冷的眸子看向他。
萧彻的印象中,她一直是健壮的,充满活力的,小牛犊一样的,至少也是玲珑可爱的。
可当她的眼中不再带着可爱,狡黠,喜悦,愤怒,当她跟每一个人一样,轮到喜怒哀乐中的哀,好似被生活压垮。
萧彻终于看见了她苍白的脸色,她消瘦的身躯。
他好像把美丽的娃娃撕坏了。
她裸露在衣衫外的手腕何时变得这么纤细了?萧彻试图回想,但他想不起来。
没等他细看,女孩将雨伞前倾,挡住了眼睛,挡住了上半张脸,只留下苍白的唇和日益削尖的下巴,她走向他,然后路过他,她离他越来越远。
萧彻眼睁睁看着她淌着河水离去,怪不得门房没有看见她,原来她甚至不愿借东园架起的拱桥,只准备悄然而来,悄然而去。
细雨造就的水雾中,她的身影逐渐消失。
萧彻在此刻终于清醒的认识到,这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棋局,这是他和赵棉雪两个人的博弈,
她不是给他提供乐趣,打发时间的棋子,她是坐在他对面的对手,是陪他玩这场游戏的朋友,如果赵棉雪哪天说不玩了,棋局中断,又哪儿来的输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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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棉雪不想跟萧彻说话,一点儿都不想,恳求和争吵都浪费精神。
回到观音庙后她赶忙哆哆嗦嗦喝了一碗热水,又喝了老夫妻给她熬剩下的药,从发烧那晚开始抑郁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许多。
可能是她娘给她的力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