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想的疼痛没有到来,我正要掀开眼皮,动作却倏然顿住。
冰冷的气息贴近,唇瓣传来微凉的触感。
我呆滞地撑开一条眼缝,正好对上那双半眯的眼睛。
鬼使神差地,我抬起还有一些湿意的手指撩开他的鬓发,露出一道隽秀的眉毛。
他低头,加深这个吻。
17.
走廊外昏天暗地,淡黄色的线团花在雨中纠缠堕落。
走廊内,两个少年和着雨声相吻。
18.
我坐在床边,不可思议地打量着这间只在梦中出现过一次的屋子。
湿透的裤子挂在架子上,我穿着他的衣服假装很忙地盯着脚边的毯子,仿佛要将那里盯出洞才罢休。
他坐在桌子旁边,借着桌上的灯光,一针一线地缝补好我上衣被扯出来的窟窿。
小屋的氛围莫名融洽。
想起之前有次,我的上衣腰侧也破过洞,但是天亮之后那个洞就没了。
一时之间,有太多问题想要问他,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他几次三番地帮我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关于所谓规则,他又知道多少?
还有……为什么要吻我。
胸腔中好似堵着口闷气,不上不下,令我难受至极:“学、学长。”
他没动。
我吞咽一下:“……你,你是人还是鬼啊?”
他沉默地缝完衣服绞断线条,将衣服拿到架子前,挂在裤子旁边。
我尴尬地摸了摸头。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废话,我真想质问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两只苍白的脚闯入视野,紧接着一枚钥匙送到我眼前。
沿着这只修长瘦弱的手臂往上,领口露出小片好看的锁骨,白皙的脖颈……
他低垂着眉眼,无需诉诸任何语言就能明白意思。
小屋的钥匙,分我一个。
我惴惴不安地拒绝道:“学长,随便把家里的钥匙送给陌生人不太好,您还是收回……”
话还没说完,喉结突然被几根手指覆上,凉意措不及防地在那掠起战栗。
我果断闭嘴,收下钥匙。
头发已经擦干,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
同床共枕,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在走廊时的吻。
柔软的唇,绝妙的气息。
我红了脸,赶忙睁开眼睛,余光小心翼翼地瞥向身边的人。
他已经睡着,呼吸平稳均匀。
光是看这个样子,任谁也不会想到他早就不是活人了。
——而是维系规则的怪谈。
奇怪的是,我并不感到意外。
好像本来就知道这里的一切似的。
恐怕只是接受度太过良好而产生的错觉。
我把脑子里的画面全都抛到九霄云外,极力进入睡眠。
一夜无梦。
19.
学校放一天假,我把房子打扫了一遍,收拾垃圾,然后到别人家里做短工挣钱,晚上九点才回去。
还没进门,那双破旧的皮鞋摆在门口。
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本能想要转身逃走。
伺守在门边的黑影动作更快,硬生生拽住我的后领拖进门里。
我抓着那只勒得我喘不过气的手,蹬腿挣扎。
可惜身体太废柴,在绝对的体型压制下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舅舅酡红的脸映入眼帘,他先是好声好气地问:“你今天出去打工了吧,赚了多少钱呀?”
酗酒的醉鬼是最没有道理的。
我乖乖说:“一百。”
他脸上划过不满,但还是堆着笑脸说:“小孩子家家的,拿着钱也没用,不如让舅舅帮你放好。”
说着,他就要掏我的口袋。
趁他不注意,我一把将他推翻在地,迅速爬起来打开门。
“咔哒,咔哒。”
连续按压把手,把手都没有动静。
他什么时候锁门了?!
巨大的恐慌笼罩心头,身后的黑影也追了上来。
男人一脚把我踹翻在地,啐一口:“真是欠收拾,连小崽子都敢骑在老子头上!”
凌厉的腿风落在身上,疼痛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舅舅得意洋洋地将那张红钞揣进自己兜里,穿上皮鞋准备离开,余光扫过我,又返回来。
我下意识地抱住脑袋,他用鞋尖拍了拍我的脸,嘲笑道:“听话不就能少吃点苦头了吗?舅舅都是为你好,舅舅不会怪你的。”
我没说话,直到关门声响起,生理性盐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强忍着不适,我翻出之前准备的伤药,上完药后便躺在床上休息。
狭窄漆黑的房间一眼就能看到尽头。
仿佛我无用的人生。
20.
发小和以前不同了,他不再偷偷给我送面包,也不会悄悄和我交谈,甚至避如蛇蝎。
一瞬间,我们之间的距离犹隔天堑。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但他总该有自己的道理。
我没有擅自去问。
没有眼镜的干扰,我终于短暂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一周后。
放学时分,大家陆陆续续收拾东西从前后门离开。
发小坐在位置上整理书包,磨磨蹭蹭。
等教室里没剩几个人的时候,他终于起身离开,经过我的旁边时似乎看了我一眼。
那是个怎样的眼神?
我不懂。
为了弄明白他这段时间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我悄悄跟在他身后一段距离,试图找到答案。
夕阳西下,晴空万里,长风抚树。
明天应该是个艳阳天。
我站在远远的线团花树下,静静地看着发小在手机上反复输入又删除。
一个张扬的人影带着两个人朝他走去。
发小脸上划过一抹厌恶,但还是低下头。
眼镜勾住他的肩膀,哥俩好地带着他往一个方向离开。
心中的不安在此刻隐隐有破壳而出的迹象。
我立刻跟上去。
几个人绕过三个路口,进入小树林里和剩下两个男的会合。
看着眼前的场景,我青筋暴起,浑身血液凝固。
发小被按在地上,有人急不可耐地扒光他的衣服,如狼似虎地在他身上发作。
眼镜喜闻乐见地举着摄像头在旁边拍摄。
屈辱的喘息声和□□的笑骂声在空中弥漫,无孔不入。
救他啊!
快冲上去救他啊!!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你还是人吗?!!
脑海里,意识在歇斯底里,生理性恐惧却让我僵在原地。
捂住耳朵,眼睛流出泪水。
可憎的、无用的泪水。
胆小鬼——
我是一个该死的胆小鬼。
他迷离的眼睛失去神采,机械地呻吟,透过草丛的缝隙对上我的眼睛。
求救?
痛苦?
绝望?
我忽然懂得他在教室看我的眼神。
他也懂得。
我们始终救不了任何人。
他让我放下过去。
好好活。
21.
那天之后,发小请了很久的假,再也没有来过学校。
我给他发信息,但对面一直没有回应。
接连失眠两个晚上,睁眼闭眼都是他挣扎的表情。
痛苦和煎熬两种情愫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无尽的自责中,那个被压在地上侮辱的人似乎变成了我。
我看到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缩藏在草丛后面,眼神慌乱,嘴里一直在重复对不起,然后像只丧家之犬似的跌跌撞撞地落荒而逃。
夜半惊醒,我收到一条定时发来的短信。
只有十几个字。
“我给你留了点钱,在我的笔盒里。
对不起。”
是匿名短信。
我鲤鱼打挺地跳下床,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外,直奔发小家。
救护车前脚刚走。
我急切地拉住路人,气喘吁吁:“请、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不好意思地回答:“我刚来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有人割腕自杀了。刚抬出来的时候,屋子里满地都是血……”
大脑轰然宕机。
22.
一周后,他再也没有从医院里出来。
23.
不久,我的邮箱收到一个匿名邮件。
[他的滋味很好,呵呵。]
眼镜挑衅的嘴脸浮现在眼前。
我攥紧心脏的位置,怒不可遏。
24.
好一段时间,我的意志昏昏沉沉的,梦境和现实颠颠倒倒,有时候甚至会将现实当做梦境。
无数次午夜梦回,我感受到身上的异样,有人扒开我的衣服。
这一次,我没有忍受。
当我清醒过来时,身下的舅舅已经倒在血泊中。
我的手里还握着一把流血的水果刀。
我杀人了。
沉寂许久的大脑缓缓转动,然后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25.
凌晨两点十五,我将舅舅的尸体塞进麻袋里,用大量胶布捆住塑形。
花费不少时间。
凌晨两点四十七,我在后院挖坑,那里也有舅妈的尸体。
我拖着舅舅塞进坑里,有点重。
凌晨三点三十一,我成功将他埋葬。邻居之前送过一些草种,全都被我抛洒在他的土上,浇水。
凌晨四点零一,清理完房子里的痕迹,我披上校服外套,出了门。
凌晨四点二十六分,我走到学校。
26.
写到这里,我在备忘录落下最后一个句号。
校门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黑影,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我走到他面前。
隔着一副冰冷的铁门,天光还未破晓。
戚戚黑暗中,互相凝视彼此的眼睛。
接近天明的风有些冷,我面无表情地说:
“学长,我杀人了。”
他垂眸看着我,一言不发。
手指穿过铁门的缝隙,轻轻触碰我的脸颊。
我不明所以。
他收回手时,指腹染上了一抹红色。
风静静地,静静地在我脸上吹着。
我的声音被吹得有些不稳,语气却前所未有的认真:“我要让他们全都付出代价。”
27.
规则内不能杀人,但违反规则的人除外。
利用这条铁律,我和学长里应外合陆陆续续处理了不少人。
填平最后一铲土,耳鸣在我的脑子里乱蹿,愈演愈烈。
学长在后面扶住我,脸色不太好看。
耳道有液体流过,我随手擦了擦,手背迅速染上大红。
这就是恶意利用规则的代价吗。
——丧失听觉。
天空深沉,寥阔而远大,他背着我一步步走在夜幕之下。
我靠着他的肩膀,耳朵汩汩不断流出血,顺着下颌滴下来。
他的头发随风飞扬,后颈却起了一层薄汗。
我微微仰起头。
看不到天上的星星,能听到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微弱。
警报似的耳鸣中,我的声音带着揶揄的意味:“学长,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他没有反应。
我也是很久之后才发现,他的听觉有问题,大多数时候都是靠读唇语理解我的意思。
我自顾自地说:“你应该也清楚,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对着一个类似鬼的怪谈交代后事,对方还不知道,想想就觉得有点好笑。
我忍笑忍得发抖。
他疑惑地往后瞥一眼,没有停下。
侧脸贴着他的脖颈,我笑着说:
“等我死后,把我的尸体埋在线团花树下。
拜托你了。”
下次走廊等雨,我带伞来见你。
28.
这段时间身边的人接连出事,眼镜也很清楚。
我不可能放过他。
在小屋写字条的时候,手机收到一封匿名邮件:“想要拿到那个视频么,后天下午,天桥下不见不散。”
手里握住的笔被猛然攥紧,我死死盯着那个界面。
记录所有罪恶的视频。
那个已经毁掉了发小的视频。
手里忽然松了劲,笔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后天。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
算了。
还是出意外吧。
29.
约定的时间如约而至,我只身前往约定地点。
枯黄的草地延伸不到尽头,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穿过座座高楼。
眼镜姗姗来迟,插兜踱步走来。
他扬了扬下巴,丝毫没有处于下风的意识:“那个怪谈竟然没有一起来么?”
听力已经下降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我只能勉强听清他的声音,冷冷地注视着他,直奔主题:“视频呢。”
他视若罔闻地大笑起来:“你已经发现了吧,这里的规则。”
我依稀通过他的口型判断出,他在说有关“规则”的事。
眼镜淡定自若道:“也没有什么。只要你放过我,我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怎么样?包括那个怪谈。”
不怎么样。
我抓住他的领子,动作狠辣地扑了上去。
眼前天旋地转,他被压制在地。
眼镜掉在地上却无暇顾及,他偏过头闷笑得浑身发抖。
我抬起拳头在他脸上十足十地砸了几下,他始终没有还手。
“你是我计划中的变数。”眼镜吐出一口血沫,神色还算从容。
“为了让你变成第二个怪谈,我想方设法地激怒你,用尽一切手段。在这个存活率为零的副本里,只有杀死怪谈才能触发结算条件,既然原副本怪谈杀不死,那就重新养一个怪谈好了。
只是我没有想到,副本进行到现在已经只剩下我一个人,竟然还没有通关。”
他说话颠三倒四,我皱着眉骂道:“神经病。”
“哈哈哈哈哈……”
眼镜不可遏制地笑了,他接着说:“被副本选中,明明你也是和我一样的人,难道你就不好奇吗?为什么你会不受规则的约束……嗬嗬呵呵你已经不是活人了啊,你是怪物!是恶心的怪谈啊!哈哈哈哈哈——”
我眼皮突突地跳,掐住他的脖子。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洋洋得意地欣赏着我阴沉下来的脸色,彻底放弃了挣扎:“明明是个校园怪谈的副本,我们却能离开地图之外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天际,提醒道:“一个副本不能存在两个怪谈,否则副本会自动杀死任一一个,维持副本稳定。你猜,你和他谁会先被处死呢。哈哈哈哈哈哈……”
我一知半解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但什么都没有。
上当了!
眉头猛地一跳,我下意识翻身躲到一侧。
下一秒,锋利的剪刀擦着我的耳朵划过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伤痕,耳尖的疼痛顿时传上大脑。
眼镜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面无表情地攥紧刀子:“在这个弱肉强食的规则里,我不杀人,人必杀我。我只是想活命,有错吗!”
我抹了一把脸上温热的血液,目光幽冷地看着他:“靠伤害无辜堆砌的贱命,也配活着?”
他瞬间如鲠在喉。
我朝他一步步走近。
如同当初一步步跨出那扇封闭的铁门。
眼镜见败局已定,连忙跪倒在地,狼狈不堪地哭着哀求我放他一马。
我的动作没有停下。
在距离不到两步的地方,眼镜抽出刀子暴起,脸色狰狞地冲了过来:“那就一起去死吧!”
杀的人多了,血溅出来的时候,连眼睛都忘记了要眨眼。
眼镜满口鲜血地躺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我可没有撒谎,这个副本就要坍塌了……”
我的眼皮还在突突狂跳。
看着地上意识涣散,已经是强弩之末的眼镜,我转身狂奔回学校。
我的眼睛开始刺痛,好像有一千根针在刺。
痛!
好痛啊!!
为什么会这么痛——
我痛得几乎要发疯,脸色扭曲地捂住眼镜,温热的液体源源不断地从我的指缝溜走,鼻腔一热,铁锈味在口腔弥漫。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加快脚步。
30.
大片浓烟从学校里翻滚而出,明亮的火光如同黑夜里的蛇,所过之处无一不被紧密缠住。
我寻找水源,却绝望地发现所有水电都断了。
蓄水池还剩下少数即将抽干的水,我浸湿外套,捂住口鼻冲进火里。
火源蔓延的速度很快,我只觉得浑身热烘烘的,钻进楼梯口的小屋时,外套上的水珠几乎全都被蒸发了。
“学长!”
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是凭着记忆瞎喊。
眼眶的血已经干涸,和鼻血一起吸附在脸上,莫名很痒。
我想起衣服里的钥匙,立刻取出来开门。
伴随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木门打开缝隙。
推开门,蓝色的火光在屋里翻涌,却没有引燃任何实物,如同一阵风。
校服洒在地上,他毫无生气地伏在眼前。
“学长——!”
心脏前所未有地疯狂跳动着。
我拉着他的胳膊想要扶他离开这里。
“咳咳咳……”
他推开我,一双眼睛在蓝色的火光中美得惊人,流露出的情愫却那么不近人情。
单单透过那双眸,我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赶我走。
脸上划过两行血泪,我的眼睛再次开始作痛。
他怔怔地看着我,一点点爬过来。
我这才发现,他的腿已经被蓝色的火焰腐蚀,膝盖以下只剩残破的裤子,森白的骨头若隐若现。
我也愣住了。
无法呼吸地伸手触碰那两截空了的裤管。
他的手掌轻轻接住我下巴滑落的血珠。
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眼镜说的都是对的。
那么我们两个必须牺牲一个。
这是不容改变的副本规则。
31.
去TM的副本规则!
32.
我不顾一切地抓着他的手。
拉不动。
回过头,地上蓝色的火焰仿佛生根的藤蔓缠住他的身体,像是要将他拖进地狱。
他神色淡淡地盯着我。
嘴角扬起浅浅的笑。
好像一辈子都看不够。
不!!!
一辈子怎么够!
血痕胡乱抹在脸上,我用力抱住他的身体,试图阻止那些火焰蔓延的速度,哭得不能自已。
没有用。
一点用都没有。
他惨白的脸上,漆黑的眼睛下方染着青灰,显得格外疲惫。
苍白的手指搭在我的嘴唇上,似乎想要知道我在说什么。
火焰已经吞噬到腰际。
我丢下所有脸面,涕泗横流毫无尊严地求他跟我走。
我的眼睛被血液充斥,已经无法正常视物。
那只微凉的手垂下后,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幽蓝色的火焰穿透我的身体,无法伤害我分毫。
眼前铺天盖地的黑暗中,我在地上摸索。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手边传来。
我浑身颤抖地捡起那个物件。
冰冰凉凉的,貌似是个金属盒子。
里面还装了沉甸甸的东西。
耳边骤然响起一个冰冷的电子音:
“恭喜新玩家成功通过校园怪谈副本。欢迎来到
——游戏深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