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连好几天的大雨仍然无休无止,淡黄色的线团花被践踏在水坑里。
天已经暗下来。
我没有伞。
人走楼空的教学楼针落可闻。
我站在走廊等雨。
洗得发白的校服腰侧被刻意剪破,被风穿透,有些凉。
我从包里翻出一盒糖,拆了包装,金属盒表面的漆还很新。
打开盖子,擦伤的手指试了两次才抹开。
身上的疼痛躁动很快就被嘴里的糖安抚下去。
很甜。
甜得鼻子酸。
眼睛也开始疼。
森森雨幕中,一抹白色影影绰绰。
黑伞隔绝雨水,浅蓝色的校服袖口被浸湿一角,苍白的脚趾在裤脚下趟过泥水,走到我身边。
好奇怪。
我放慢呼吸。
在满目昏暗的背景中,他像影子一样毫无违和地融入其中。当天光照在那张过分苍白的脸时,那双泥潭似的眸也轻轻掠过水里的线团花。
他收起伞,凌乱的发丝垂到耳廓,遮住眼尾一点红痣。
有种莫名的感觉告诉我。
如果就这么离开的话,这将是我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个人。
鬼使神差地,我摇了摇手里的糖盒:“吃糖吗?”
清脆的响声无言打破这片本该彼此恪守的寂静。
他像是很久才反应过来,动作缓慢地转向我,视线下移,漆黑的眼睛无神而冷漠。
不像活人。
我被他的眼神刺得心脏一滞,握紧手指。
为什么要说话。
又被讨厌了。
总是这样……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糖盒,皮肤下的血管清晰。
他缄口不言地转身离开。
带着我的糖。
但留下一把伞。
2.
我打着伞走到校门口时,保安室已经被锁上。
两扇大铁门矗立在眼前,阻断了所有刚刚冒头的喜悦嫩芽。
被雨水冲刷得有部分晕染开的告示皱巴巴地贴在窗户上。
“寄给学生的一封信”
亲爱的同学们:
你们好!欢迎来到我们的大家庭。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请遵守以下规则。
第一,放学后不要留校。本校目前暂无住宿计划,请各位师生在放学后立即离开学校,不要停留。
第二,如果发现班里多人或者少人,请及时告诉老师。
第三,不要一个人留在天台。如果见到有人坐在天台上,请无视并低头离开。
第四,不要相信……
字迹到这往下全是晕染开的墨水。
我之前没有见过这张纸。
现在不是新生季,所以是给所有学生看的,而且上面的规则也让人匪夷所思。
3.
校门已经锁上,除非用工具,否则无法强行打开。
这是我第一次放学后留在学校。
其实是否回去对我而言都没有差别。
我已经没有家了。
父母去外地打工,我八岁时就被寄养在舅舅家。
除了那间狭窄的储物室,我无处容身。
舅舅恨我。
我一来就赶走了他所有好运,害他酗酒后摔断了一条腿,害他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赌场得意,害他失手打死了妻子。
我是舅舅的敌人。
4.
我回到教学楼,提着淌水的伞,在冗长的走廊拖过一条长长的水渍。
在并不怎么样的世界里,只留下一串即将消失的痕迹。
我疲惫地蜷缩在楼梯口,斑驳潮湿的腻子墙挡住了外面灌进来的冷风。
我抓住衣服上的那个破洞。
有点冷。
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变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观赏树被打得沙沙作响。
我入睡得很快。
梦里的场景还是在楼梯口。
只不过,我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原来空空如也的墙上多了一扇古朴的门。
我好奇地敲几下,虚掩着的门却开了。
室内放着一张舒适的大床,地板铺着柔软的毯子,桌子上烧了壶热水,腾腾热气在屋里弥漫,暖烘烘的。
只是在梦里,应该没关系吧。
我躺在地上,不敢动那张床。
地毯柔软地贴着我的脸颊,很温暖,就像外婆在世时让我枕在她的腿上。
我醒来时天空还是黑,但雨已经停了。
走廊的地板干了很多。
昨晚做的梦还很清晰,家一样的地方。
真好。
希望我今天晚上还能梦到那里。
5.
快要上课的时候,发小偷偷摸摸地塞了一个面包给我,他压着眉头催道:“你快吃!”
我心领神会地道谢后,三下五除二拆了塑封袋,在课桌下狼吞虎咽。
“真有这么饿吗?跟狗见了骨头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几辈子没吃过饭呢,哈哈哈哈哈哈……”
我动作一僵,戴着细边眼镜的男生带着身后的朋友一起笑了起来。
发小也跟着干笑几声。
我垂下头。
他还要发作,门口传来老师的制止声:“都几岁?预备铃响了就自己坐好,还要我来教你们吗?”
眼镜这才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回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
发小小声说:“抱歉。”
我摇摇头:“没关系。”
他安慰道:“他就是这样的,这人就是这样。等毕业就好了,到时候他就没办法拿你怎么样。”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他这才放心地转回去,拿出课本。
6.
因为连续一周的雨,学校里很多地方都被水淹没了,排水系统老化,老师带着学生疏通下水道口。
我们班负责的是最偏僻的一栋楼,男生要上天台疏通水管口把积累的水排完,女生在下面疏通下水道口。
领完工具,我提着桶走在最后面。
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我不适地抬头看。
有个影子在天台上一晃而过。
想起昨天在保安室的窗户看到的“规则”。
我连忙低下头,快步跟上前面的队伍。
7.
天台上,用工具疏通管口后,大家盛水往下倒,尽快排完水。
我卷起裤腿,倒了几十次水后,额头出了点汗,用衣摆擦了一下才发现,腰侧的破洞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补好了。
昨天明明还是烂的,怎么今天就好了?
身上突然传来刺骨凉意,我猛抽一口气,后背已经湿了。
眼镜还维持着泼水的动作,故意笑道:“看你很热的样子,怎么样,凉不凉快?”
我没说话,死死地看着他。
“再看就把你眼睛挖出来信不信?”眼镜面色不善地走过来揪住我的领口。
我被勒得喘不过气来,下意识地推了他一把。
此时天台的水已经下降到一半,他这一摔刚好屁股以下全湿了。
我强装镇定地瞪着他,实际心虚不已:“是你自己要碰我的——”
眼镜不可置信,反应过来后恼羞成怒地扑上来打我。
“狗操的,竟然敢推我?!”
我恐惧地胡乱挥舞手臂,但身体常年营养不良,根本打不过。
很快,他扯着我的头发把我按进水里,恶狠狠地说:“不是饿吗,你喝啊,喝了我就饶你一次。”
我挣扎着拍打水面,口鼻被强行抵在地板上,呛了好几口水。
他前脚放开我,老师后脚就赶了过来:“听同学说,你在欺负人?”
眼镜面不改色地笑着说:“怎么可能?我这么听话,小姑,你都是知道的吧。”
老师哼了一声,又看向我:“那他怎么回事?”
眼镜天衣无缝地笑道:“就是开个玩笑,你看,我自己也湿了。你说是吧,同学。”
我刚要开口,耳边听到他压低声音威胁道:“敢告状你就死定了。”
我抿着唇,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眼镜笑道:“看吧,我就说吧。”
老师这才道:“别多事,不然我就告诉你妈。”
她没看出来我的异样。
或者说已经看出来了,但她不想管。
“知道了,小姑。”
老师走后,眼镜嗤笑着拍拍我的脸:“竟然还有人敢帮你,你也不喜欢被我欺负吧,让他替你怎么样。”
他知道发小跟我关系不错。
我咬牙摇了摇头。
天台上其他人都装作没看见,水排完后都离开了。
“呵,天生的贱命。”
眼镜自觉没趣地踹我一脚,也兴致缺缺地走了。
我撑着墙站起来呕吐不已,双腿打颤。
但吐半天也只吐出一点水,胃搅在一起的滋味十分难受。
8.
回到平时的居所时我浑身发热。
空酒瓶几乎要占领屋子里所有空地,洗手池堆满盘子和碗,食物残渣的腐烂臭味引来不少蚊虫。
舅舅在赌场,一般半夜才回。
我头重脚轻地扶着门走进储物室,换掉身上的衣服。
杂物中摆了一张朽烂的床,我靠着床头休息,眼皮却越来越烫。
四四方方的窗户高高地镶嵌在墙上,一抬头就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枯黄而无机质的光渐渐微弱,在地平线下沉没。
我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昏睡过去。
中途被门外的声音吵醒,温柔地拖长调子的诱哄。
舅舅在我门前踱步,如同一只哄骗羔羊的狼。
又到月末,该叫我父母打钱过来了。
看着床边妥善保管的黑伞,我擦掉粘腻的身上的汗。
已经好受了一些。
9.
我困倦地趴在课桌上,脑子像一团浆糊。
发小和往常一样带面包给我。
他随口问:“你昨天没睡好?”
我嗯一声。
他试着探了探我的额头,脸色铁青道:“你发烧了!怪不得这么困。去拿药了吗,医生怎么说?”
我有气无力地说:“没事,睡会就好。”
发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今天安静得过头。
眼镜没有带一群人来嘲讽我。
好奇怪。
因为眼镜的带头孤立,除了靠墙的单人单桌,我是最后一排里唯一没同桌的。
我混混沌沌地斜着头,面对旁边的空位置。
一只苍白的手拿着书正好翻页。
宽大的校服不甚合身地套在身上,领口敞开的脖颈看上去羸弱而易折。
我后知后觉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抬眼撞进书后那双漆黑冷漠的眼睛。
他只扫视我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他出现在这里也是。
眼镜和我隔着一组,此时他转头看过来,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表情。
前桌大气不敢出地挺直腰板,今天也罕见地没有来找我的不痛快。
我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很久。
直到下课,眼镜找老师说什么,她向我的方向皱了皱眉。
再看身边的位置时,已经空了。
什么时候走的,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恰好发小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回来,将一小片药丢到我桌子上:
“我去校医室帮你买了点退烧药。”
10.
放学后,我抱着那把黑伞站在教学楼下。
早上就应该把伞还回去的。
如果没有生病的话。
干燥的线团花皱成一团,挤在泥巴坑里,已经结块。
日头西斜,光线将校园困进一片昏黄沼泽。
等了很久,我的腿开始发麻。
“哟,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我浑身打了个哆嗦。
眼镜带着两个朋友从走廊尽头朝这边走来。
他压抑着笑声,却还是盖不住语气里的捉弄:“等谁呢?不会是上次那个告状的婊子吧。”
他们每靠近一步,我的心跳就越重一分。
我没说话,拔腿就跑。
11.
隔着破旧的隔板,外面响起男孩担忧的声音。
“哥,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
眼镜的声音随后响起。
他嗤笑一声道:“你要是心疼他,不如你进去顶替他试试。”
男孩连连拒绝:“别别别,哥,我说着玩的。”
衣服被扔在小便池里,我浑身上下只剩一条底裤地蜷缩在隔间角落。
因为挣扎中咬了眼镜,我的身上全是踢打的淤青,眼角也肿了。
我意识模糊地伸手勾住地上已经被撕烂的伞,温热的泪水划过伤口,脸上一疼。
另个男生问:“快到点了,我们走?”
脚步声靠近,眼镜怪笑道:“我怎么觉得,还是做的还不够。”
隔间被拉动,我条件反射地往后缩,惊惧地盯着门。
把手被压下的瞬间,厕所的灯突然坏了。
眼前立刻一片漆黑。
不知道谁恐惧地说:“他来了——”
“快看住那小子!”
外面三人如临大敌,有人眼疾手快想要扒开隔间。
下一秒,门重重夹住刚伸进来的手指,惨叫在几步远的地方炸开,令人头皮发麻。
“啊啊啊——我的手!!”
“门、门怎么关上了……”
“来不及了,快跑!”
黑暗中,一件外套兜头罩下来,嘴里的惊呼声被一只手硬生生按回肚子里。
狭窄的空间里,他垂眸,唇边竖起食指,示意保持安静。
那双黑色的瞳孔宛若两只吃人的漩涡。
来不及想他是怎么进来的,细长的手指放大,掌心轻轻抚上我的双眼。
眼前一黑,我顿时不省人事。
12.
黄昏渐渐暗了,一只鸟歪歪曲曲地撞到楼面掉落下来。
我站在之前抽水的的那栋楼下。
四周景象压抑扭曲,就连建筑装修也是十几年前流行的款式。
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身体不适地后撤几步。
紧接着,一个黑影措不及防地在我眼前砸下来。
“砰——”
血液汩汩地从他的脑袋涌出,转眼沾湿宽大的校服,几秒钟的功夫就形成了一片血泊。
凌乱的头发掩住两只半眯的眼睛,看到我时还动了一下。
无数负面情绪透过那双垂下来的双眼传递给我。
愤怒。
不甘。
怨恨。
还有,复仇。
13.
一阵晕眩过后,我从梦中惊醒。
有人摇了摇我的肩膀:“好点没,喝口水?”
发小端着水坐在床边,担忧地看着我。
身上已经换上干净的衣服,我回想起梦中那张咒怨的脸,和雨中、檐下那张白得不似活人的脸重合。
喝完水,我的嗓子还是沙哑:“为什么……我会在你家?”
闻言,发小目光游离,神情不自然地说:“还能怎么为什么——我返回去拿东西的时候看到你晕倒在校门口,所以就把你带回来了。”
他在撒谎。
我捧着水杯,没有揭穿。
“你信我么?”
发小愣了一下,点头道:“我信。”
我抿唇,认真地说:“这个世界上,或许真有一些无法解释的东西。”
他沉默地看着脚下的地板。
“帮我查个人吧。”
14.
根据我对梦中的描述,发小很快就将搜索范围锁定在我们学校很久之前的一个校园怪谈上。
据说,当时有一个被霸凌的男生因为承受不住精神和□□上的双重折磨而跳楼自尽。
自那以后,校园中常常出现各种各样诡异的事情。
但校方封锁了消息,只有当年在这里读过书的学长学姐知道。
“他啊,孤僻得很!别说班里了,全校都没有人肯靠近他的。”
“那就是个怪胎,凡是靠近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你听我的,千万不要和他走那么近……”
“只是一个没妈的野种,连家都没有,要不是大家善良,捐点钱给他上学,现在指不定在哪里捡垃圾吃呢?哈哈哈哈哈,说错了,现在也在捡垃圾吃吧!”
……
在众多恶意的揣测和抹黑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
我好像有些明白他那时候为什么要帮我。
或许,他在我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又或许,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人。
15.
“砰——”
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垂直砸在我面前。
地上很快就被血液浸染,绽开一朵绚烂的红花。
正是昨天欺凌我的人之一。
身边的发小脸色骤然发白。
我毫无波澜地抬头看向天台,一个黑影在上面久久矗立,直到我看过去才消失不见。
这是惩罚。
违反规则的惩罚。
没有按时离开学校的惩罚。
我知道的不多,可能还有其他规则。
唯一的困惑就是,我的存在似乎能游走于这些规则之中。
但手上毕竟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只能暂时持保留意见。
接下来的日子,学校照常上课,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死亡案件似的。
我的生活没有发生多大的改变。
唯一的变化就是,上课的时候身边多了个人。
每次经过教学楼,看看天台上挥之不去的黑影。
眼镜几人自从见血后就收敛了不少,至少没有再明张目胆地来触我的霉头。
16.
才放晴了两天的雨又毫无征兆地卷土重来。
眼镜抓着我的领子拖到外面,粗暴地拽进地上的泥坑里。
溅起来的泥水甩到我的脸上,衣服泥泞脏乱贴身,头发很快就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
他撑着伞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朝后面招了招手,那男生讥笑地将我的书包拉开,将书本和文具一股脑倒进水坑里。
“你以为有那个怪谈在,我不敢动你了吗?”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眼睛。
下一刻,我不要命地扑倒他——
水花四起,透明的雨伞浮在水面。
拳头不要命地砸在肉和骨头上,眼镜用力抓住我的手腕,另一个男生见势不妙,立刻跑过来援救。
攻守易位,他掐着我的脖子怒极反笑道:“要不是你还有点用处,我一定现在就杀了你!”
我在泥水中忍住疼痛,勾起唇角一字一句:“……我也是。”
他脸色黑沉,身边的小弟不合时宜地提醒道:“哥,快到点了,我们该走了——”
有之前的违反规则的前车之鉴,眼镜不情不愿地松开我,捡起地上的伞转身离去。
我没有立刻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去捡地上已经泡得皱缩的书本和湿漉漉的书包。
我挂着书包走到走廊,看着淅淅沥沥的雨幕,有些迷茫。
“滴答,滴答,滴答……”
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在耳边逐渐清晰。
我循声望去。
不远处,熟悉的身影挣脱尽头的黑暗,迎面走来。
只是他身后落下一路的粘稠液体,比起说是雨,更像是血。
好奇怪。
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可当我看清他的脸、他的身体时,他的校服干爽整洁,那些细微的滴水声也已经消失不见。
眨眼间,他来到跟前。
我的头发还淌着水,衣服像个没关紧的水龙头似的流个没完。
对视的瞬间,身体好像被定在原地,无法挪动分毫。
来索命了吗?
我闭上眼。
等待半晌,他迟迟没有动静,似乎在犹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