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相处十年的好友出车祸意外离世后,我的身边无数次出现和他相似的人影。
医生说我病了。
我开始每天按时吃药,积极配合治疗。
身体因为日复一日的药物而形销骨立,脾气也越来越喜怒无常,面对家人逐渐冷漠的面孔,我选择搬到闲置在另一个城市的房子住。
尽管如此,那个人出现的次数也丝毫没有减少。
现在,他又回来了。
“林先生,您这段时间还是会出现见到某个人的幻觉吗。”
“嗯。”
“熟人吗?”
“……或许。”
医生手里的笔在病例单上唰唰写下一行看不懂的字体:“我们医院最近引入了一种新药,只要按时服用一段时间然后搭配催眠疗程就能完全康复,但价格昂贵……”
我点点头。
他微笑道:“如果可以的话,建议您多多尝试接触人群,提前适应社交生活会对病情有所帮助。”
“谢谢。”
“现在请躺上去,疗程即将开始。”
……
离开医院,我将掌心那一小罐价格不菲的药塞进口袋里,戴上连衣帽,沿着街道朝着回去的方向漫游。
【接下来为您播报一条气象预测,11月24日下午五点三十六分,台风布里斯在南海生成……气象台将持续追踪台风的实时信息。】
路过的杂货店正开着电视,店主百无聊赖地蹲在门口啃甘蔗,听天气预报。
连着几天的风都很冷,天空灰蒙蒙的。
这个时间段吃饭的人很少,游戏厅却还是人满为患。
当年陈昇还在的时候,我们最常去的地方也是游戏厅。
嘴唇呼出的白气在指缝消逝,我揣着手,抬腿跨过门槛。
兑换好游戏币,室内嘈杂的说话声从不远处飘来。
我站定听了几秒辨别方向,循声走去。
只见一群年纪最多初中的男生围着两台游戏机吱吱喳喳。
“赵明!你行不行啊,又要输啦!”
“这都第三把了,下把换我!”
“去去去!我都排两周了,这周该到我了!”
一个略低沉的声音打断道:“愿赌服输,先给钱。”
话音刚落,旁边那台游戏机忽然抬起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脑袋,在一众抽条的少年中仍然显得鹤立鸡群。
赵明爽快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他:“知道了,知道了!等我爸下周给我发了零花钱再来找你pk!”
那人将口罩撩到下巴,懒懒地瞥过这群人,漆黑的眼珠挪到眼梢,直直对上我的目光。
陈……
我呼吸一滞,下意识就要扭头离开,但不久前医生的嘱咐还清晰可闻。
手指微微颤抖着从口袋里倒出两粒药仰头咽下,过了一会儿,体内的药物开始发挥作用,本该铺天盖地的躁动和情绪被压制在水面下。
这世界上真的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么?
是巧合?
还是……
我不敢细想下去。那人接过钱,眼眸转向我:“你也想和我打?”
大概是长时间熬夜的缘故,他的皮肤没什么血色,一双下三白看谁都带着天生的狠劲,浓密的睫毛更衬得眉眼阴郁。
我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自己的喉头响起:“嗯。”
六七个初中男生纷纷看了过来,疑惑道:“这个是谁?”
“没见过,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有听到动静。”
那个被叫作赵明的男生好奇地看了我一眼,继而回到朋友身边。
我端着游戏币走到空的游戏台前,这才知道,他们玩的原来是个战斗游戏。
通过几个固定的按键进行跳跃,移动,技能等人物行动来进行角色的一对一对决。
虽然按键变了,游戏规则和以前玩过的一些格斗游戏还是有些相似的,我按了几个按键找找手感。
男生提醒:“赢一局三块,三局十块。”
说完,他若有所思地顿住半秒,补充道:“不会玩也要给钱。”
2.
反应过来自己被看轻了,我沉默点头。
投完币,游戏开始。
我选的角色是一个红衣舞姬,男生选的则是一个肌肉壮硕的护卫。
第一局,我采取以退为进的战略和对方周旋,以便适应角色技能和游戏手感。到最后关头,护卫跳跃大招,我操作失误,血条清空。
“三块。”
“再来一局。”我头也没抬。
围观的初中生立刻玩笑地“咦~”了一声。
第二局,我选的还是红衣舞姬,男生选的是一个拿着串珠的和尚。
这次,我凭借角色自身娇小的优势,灵活近身对面,引出对手的技能,心里计算对方的技能冷却时间。
男生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直接预判了我的走位,红衣舞姬被玉面和尚击落倒地。
“六块。”
“再来。”我面不改色。
第三局,我雷打不动地选了红衣舞姬,男生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他这次选的是一个拿枪的女暗卫。
或许是厌倦了压倒性的局面,他枪枪致人死地,丝毫不给红衣舞姬躲避的机会。
才开始半分钟,我就已经掉了半管血。
围观的初中生们对视一眼,嬉笑道:“这不是快递三连胜嘛!”
“白送的十块钱啊,不要白不要。”
我抿了抿唇,目光沉沉地盯着游戏机界面。
女暗卫攻击力高,防御却很弱。
红衣舞姬攻击力虽不及女暗卫,但走位灵活,移动快速。
眼看我方血量只剩百分之五,只要再挨一颗枪子必输无疑,而对方还剩下百分之五十四的血量。
胜败已成定局。
女暗卫移动加技能,打算一口气结束战斗。
枪□□出数十发子弹,被堵在角落的红衣舞女避之不及。
男生意料之中地宣布:“十……”
下一秒,他倏然收了声,眉头微皱。
只见原来一动不动的红衣舞女忽然左右移动成残影,长袖飘飘,一抹红影从女暗卫头顶一跃而下。
输出中的女暗卫无法闪避,打出去的子弹自动落在那些残影身上,而真正的红衣舞女恰在此时伸出两条长袖从后面将女暗卫固定,技能绞杀。
眨眼间,game over的字样出现在屏幕上。
局势逆转。
刚才还在叫嚣的旁观者顿时目瞪口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分身?舞女什么时候加了这个技能?”
男生倒没有料想中的不可置信,反而抿唇问:“这个bug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拽拽连衣帽:“猜的。”
在前两场的过程中我就发现了这个bug,所以才会一直尝试走位和近身,伺机埋伏。
“你现在还欠我三块,或者,你想再来一轮?”他淡淡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
我有种预感,他或许就是助我摆脱陈昇的幻象、早日脱离病情的关键。
恰在这时,旁边的初中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答:
“他叫胡猛!”
“怎么可能,他明明叫梁海!”
“不不不,怎么我知道的和你们不一样,他明明是叶宁!”
“不对吧!我怎么记得是陈什么的……”
……
“真名十块,假名免费。”
趁嘈杂的争执还没有停下,男生压下帽檐,附耳问我:“你问的是哪个?”
我还反应不过来。
他对周围的争执声置若罔闻,用眼睛再次确认:“在此之前,我的游戏币可以报销吗?”
几乎是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下一刻,手腕猛然被扣住。
我愕然抬头,却匆匆瞥到帽檐下那抹微微上翘的嘴角,手臂猛地传来的巨大拉力拽着我冲出人群。
正七嘴八舌的少年们还没回神,等想到要追上来时,我们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3.
穿过大街小巷,我被他拉进一处寂静的老旧楼道。
我扶着膝盖,汗水从额头跳下来。
他背靠着墙,正在平息剧烈的呼吸。
长久的喘息声中,我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你很缺钱?”
为了一轮的十块钱陪着那群初中生打游戏,如果不是非常缺钱,那就是非常无聊了。
“游戏币三十二块,加上你欠的三块,一共三十五块。”
他问:“现金还是转账。”
我愣愣地摸了摸两边的口袋,除了手机,只听到一串硬币碰撞的声音,讪讪道:“我现在身上没有现金,转账吧。”
转完钱,我试探地再次开口:“你对这里的了解程度怎么样?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天两千,日结,只要你带我去这里有意思的地方逛逛就行。”
他需要钱,我需要重新建立人际交往,各取所需当然皆大欢喜,但我也不想强人所难:“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
话未落,他的表情已经有些阴沉:“我不是卖的。”
“?”
反应一会儿我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把我当成想要包养他的金主了。
我急得舌头打结想要解释:“不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对这里不太熟悉,所以想找个人带我逛逛而已。”
他轻轻歪头,鸭舌帽被脑袋和墙壁挤压得微微上翘,此时胸膛的起伏已经平稳:“你不是本地人?”
我立即点头:“嗯!”
“……那,从什么时候开始?”
“都可以。”
得到想要的答案,我僵硬地露出一个笑。
“正式介绍一下,你好,我叫林陌。”
他不以为意:“胡海。”
一眼假。
“再加十块钱,真名。”我嘴角抽搐。
他调整帽檐,嘴角微微笑:“陈素。”
“陈素……”
我默念几遍,怀疑的种子深埋在心里:“那你认识一个叫陈昇的男生么?上是太阳日,下是升级的升。”
他一脸空白地问:“谁?”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试图捕捉到任何一丝闪过的异样情愫:“只是一个欠了我很多钱没还的人,你们长得很像。”
陈素微微皱眉:“需要我帮你找到他么?五十辛苦费就行。”
我摇摇头,暂时打消疑虑:“如果你真能找到他,就算是五万我也给得起,可他已经死了。”
闻言,尴尬的情绪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4.
留下地址,次日,陈素准时出现我家门前。
贴着各种可爱卡通贴纸的小电瓶,和身形高挑、衣着休闲的男生格格不入。
两个强烈的反差让我差点眼前一黑。
他把一个贴满粉色贴纸的头盔递给我,自己单手戴上另一个:“上来。”
“……”
我接过头盔戴上,沉默坐上后座。
车子发动,我的出租屋转眼被甩在身后,再回头时,已经连残影都找不到了。
离开熟悉的路段,小电瓶开上桥路。
牵连的铁线将阴云密布的天空分成几块,汽车呼啸而过带起的风也从耳畔呼啸而过。
我闭上眼睛,感受头盔中这种隐秘的安心,却又害怕自己会不知不觉过分沉溺,熟练地从口袋的药盒里倒出两粒药塞进口中。
睁开眼睛,车子停了,眼前的地点赫然是一座商场大楼。
陈素放好车和头盔,带我走进楼里。
没想到这栋商场大楼虽然其貌不扬,里面却别有洞天,到处都有游戏装置。
走路的功夫,已经有三辆载着小朋友的电动火车从身边经过。
我眺望远去的火车车底,有些好奇其运行模式,直到依稀看见几个转动的轮子,这才收回目光。
身后的陈素眼神不明地看了我一眼:“走?”
我不解但顺从地应道:“哦。”
几分钟后,欢快的儿歌搅乱了我的心绪,前后的小朋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他们旁边的家长则好奇地悄悄打量我们。
没想到陈素竟然喜欢这种游戏。
此时他一脸坦然地坐在我边上。
注意到我的视线,他转头:“嗯?”
我摇摇头,余光总是忍不住往地面瞥。
站着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坐上来才发现这火车的车厢做得有些高过头了,就算系了安全带,还是会感到生理性不适。
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
他极其自然地解释:“免费防摔栏。”
话刚落,前面的车轮恰好碾过减速带,整条火车都剧烈地颠簸起来。
前后的小朋友突然躁动着,欢笑一声盖过一声,安全带的拉扯感使我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
他四平八稳地任我抓着,手指收紧。
我的余光窃窃扫过他的下半张脸,然后在被他发现之前保持距离。
心中的怀疑有破土之势。
5.
火车游戏结束后,我心有余悸地目送工作人员把火车开走。
陈素从兜里掏出一个口罩戴上,眼睛转向我:“抓娃娃?”
我顺着他走的方向看去,是两台冷清的娃娃机,里面的玩偶都是同一个粉色系列的玉兔。
“试试。”陈素换玩游戏币回来。
十几分钟过去,周围不知何时吸引了不少人,有跃跃欲试的年轻情侣,有眼冒星星的小孩,有脸色很臭的中年男人——
等等,这个好像是老板。
两台娃娃机里的玩偶只剩下零星几个,而地上的粉色小山是我们这十几分钟的成果。
我下意识看向身边的陈素。
老板来了,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他戴着口罩,不知道从哪弄来两个麻袋,面对这么多人的审视仍泰然自若地捡起玩偶丢进袋子里。
我有些尴尬地戴上连衣帽,试图阻隔那些探究的目光,帮忙将玩偶一个个塞进麻袋。
“五五分。”陈素理所当然地抓起两个大包,从路人让开的小路走出去。
我胡乱点头,只希望快点离开这里。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老板的声音:“那两个帅哥,先别走!”
只见刚才那位一言不发的中年男人小跑追上来,笑容浮夸:“我们店里搞活动,凡是能累计抓到十个玩偶及以上的人都能获得一次抽奖的机会。”
“不用了。”
“有钱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我偏头看向他,他也浅浅地扫了我一眼。
老板笑容可掬:“有的有的!最高奖可以获得三百元的现金!”
于是,陈素的眼睛又转向我:“五五分?”
“……可以。”
展开手中的白色纸团,一行黑笔字出现在眼前:现场拍摄一张趣味照片。
我合上纸条,柜台后的老板回收纸条,祝贺道:“恭喜两位获得拍摄趣味照片的机会。请挑选自己喜欢的道具,过会儿会有专门的拍摄人员过来。”
陈素将两袋玩偶放在角落,麻烦老板帮忙看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