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道具五花八门,有发夹,字牌,气球……我挑得眼花缭乱,随手拿了个箭头的指示牌。
陈素看起来也无所谓什么道具,选了个微笑眼镜。
这是一组很无聊的照片。
我们并排站在一起,没有多余的动作,就单纯只是站着。
拍摄人员好笑道:“你们可以多点互动。”
我这才竖起两根手指,比了个“耶”。
陈素不为所动地抱着手臂。
咔擦咔擦。
快门定格这瞬间。
走出商业大楼,我站在路口看着手里那张巴掌大小的照片,情绪莫名有些高涨起来,掏出药物服下后才逐渐平息。
“哔哔!”
小电瓶轻车熟路地停下,粉色贴纸的头盔再次闯进我的视野。
陈素合上自己的头盔玻璃,漆黑的眼睛在反光的玻璃下若隐若现。
6.
回到出租屋时天色差不多暗了。
陈素将头盔放好,车子即将发动,我鬼使神差地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陈昇!”
他身形一顿,回过头时眼神幽幽。
我立即讪笑道:“抱歉,你们真的很像。”
像到什么程度呢?
陈昇也是抓娃娃的高手,他也很不喜欢拍照。
“再见,陈素。”
小电瓶这才继续行驶,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中。
我拖着困倦的身体吃完药后倒头就睡。
天花板的腻子缺了几块,黑黝黝的印记让人联想到另一双漆黑的眼睛。
我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眼睛干涩麻痹,关掉电视从床上坐起来,慢慢套上衣服。
吃完药,走到玄关换好鞋,我看着身后的屋子。
几秒后,门板被拉开的响声在黑暗中越来越轻,随着最后一道闷响归于平静。
便利店亮起白炽灯,我提着食物和饮用水排队结账。
狭窄的过道左边是紧挨着的冰箱,右边是高耸的货架,此时结账的人并不算很多。
随着时间过去,我后面又排了几个人。
提着购物篮的手冻得发白,我边换手,边往前踏出一步。
忽然,余光扫过冰箱上反光的玻璃,只见一个身形消瘦、面容苍白的青年从帽檐下垂着眼和我对视。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略高的青年,目光发散地盯着冰箱底下,眼睑青黑,神情恹恹。
又来了,这如蚀骨之蛆般的妄想。
他蓦然转动眼睛。
我立即收回视线,状似无意地将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靠近冰箱的半边脸。
结完账,我快速离开便利店,呼吸越来越急促,口袋里随身携带的半瓶药物此时却不知所踪,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连衣帽挡住三面的风,我弓着脊背独自走在街道上,灌进衣服的风有点冷,我的意识却愈发清醒。
天光暗沉,路灯白茫茫的光晕拉长地上来来往往的影子,一路上仿佛到处徘徊着相同的人影。
售货机前,饭店门前,公园门口,偶然擦肩而过的自行车……那张熟悉的脸好像全都转了过来。
假的,都是假的——
通通都是假的!!!
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左腿险些绊住路边的石墩。
我心乱如麻地冲回出租屋,扑到床边抓着桌上的药瓶倒出几粒胶囊,合着剩下的半瓶矿泉水囫囵吞咽。
幸好我有提前将药物分成两份,一份随身携带,一份放在家里以防万一的习惯。
“咳咳咳!呵呃……呵呃……呵……”
胸腔渐渐平息,我脱力地跌坐在地,连衣帽歪歪地挂在耳朵上,额头有液体滑落。
回过神,眼睛这才缓缓移向那两个被扔在玄关、印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
左腿的疼痛后知后觉。
还愈演愈烈。
7.
这段时间,我们几乎将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逛遍,爬山,电玩城,看电影……当疲于远行时,我们就会回到那家小小的游戏厅。
安静下来时,我的脑海里总是回想起和陈昇的过往。
我和陈昇不是同一个大学的,我们从幼儿园开始认识,尽管后来被高考分开,还是会经常找机会结伴出去玩。
他出车祸那天晚上刚从我家出去,我妈做饭的手艺很好,也很喜欢叫他到家里吃饭……
事发突然,肇事者酒驾闯红灯,车祸后逃逸。虽然凶手没过多久就被抓捕入狱,但陈昇也因为伤势过重而离开人世。
我从没讨厌过他。
原谅我是个胆小鬼。
陈素忽然问:“喝酒么,老板。”
“啊?”
桥路的风很大,我背靠着安全栏喝了一口可乐。
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陈素的头发被风吹的乱飞,手里的易拉罐递到嘴边饮了一口,顿时不可置信道:“雪碧注水了?”
低头一看,是霆碧。
名字正确。
他只好咽下这个哑巴亏。
我看着机动车道上偶尔过去的几辆轿车,恰好手机发来一条短信,是天气预报的。
【……气象台25日21时25分发布台风蓝色预警:受台风影响,24小时内沿海有8级阵风……】
“这半年——”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似乎带着点好奇:“你恨那个人么。”
意识到他在说谁,口中的可乐好像变苦了点,我捏紧可乐罐子:“能过就行。”
陈素侧头瞥了我一眼,不经意道:“明天你想去哪玩?”
“我们去游戏厅吧。”
他抬眼。
我笑了:“这次我一定能赚你十块钱。”
8.
转眼间,药盒里只剩两颗药,正如那个医生所说,这种药虽然贵,但药效也是十分迅猛。
我的幻觉,我的臆想好像完全痊愈了,我回到了从前那样正常的生活。
取出其中一粒药正要咽下去时,游戏厅门口恰好走出六七个少年,他们有说有笑地追逐打闹。
正是那时围在格斗游戏机旁边的那群初中生。
刚结束游戏,陈素毛遂自荐出去买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鉴于上次为免于解释的逃跑,他们短时间之内估计都不会忘记陈素骗了他们这事。
我浑身紧绷地盯着地板,暗自做好被认出来的准备。
一片影子从我身上略过,偶尔一两个视线投过来,也只是出于好奇,全然陌生的好奇。
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我似的。
我目送他们走远,异样的感觉像湖面的涟漪在心里荡开。
吞下药物,陈素正好回来:“走吧。”
他开来小电瓶,我坐在后座:“我刚刚遇到之前和你打游戏的客户了。”
陈素挑着眉梢:“客户?”
我卡上头盔的带子:“就是那些初中生。”
他发动车子,随口问:“他们还记得你?”
想了想,我有点困惑:“不记得?”
“正常,他们也记不住我。”
“啊?”
我还没细问,他就先开口道:“老板,今晚去你家吃饭可以么,我家停电了。”
“嗯。”
9.
“喂!”
一辆自行车来不及刹车,径直朝我撞了上来。大脑来不及反应,车轮和我的距离急速缩减。
下一秒,一只手迅速环住我的腰部往后收紧,疾驰的风瞬间从眼前穿过,自行车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眼前。
陈素脸色难看地松开我:“你刚刚在想什么?下次呢?非要被撞死才长记性吗。”
他的语气咄咄逼人,我愣愣地注视着他,连尴尬都忘了。
心里有颗萌芽在这刹那茁壮成长,甚至有参天之势。
“……”
他移开目光,眉头松懈:“下次注意。”
说完,陈素先走一步。
我们刚从附近的菜市场回来,本来计划着买点菜做晚饭,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插曲。
我回过神,忙抬脚跟上:“抱歉。”
吃完晚饭,我留他看了会儿电视,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
新买的气泡水味道还行,电视闪烁的光时不时照在陈素身上,流畅的轮廓线条被银白色勾勒。
他斜倚着沙发,浅色的格子衫有股淡淡的荔枝气泡水的香气。
我不喜欢吃荔枝。
但陈昇喜欢。
高中走读的时候,我和他在这座房子住过一段时间,冰箱里还留着几罐他没来得及带走的荔枝气泡水。
此时其中一罐就在陈素手上。
保质期还有两天过期。
我佯装不在意地抿了一口手里的青桔汽水,舌尖被激涌的气泡麻痹,然后尝到青桔的淡香回甘。
陈素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我心不在焉地看着他。
大概是视线太强烈,他疑惑地扭头,漆黑的眸子被电视的光照的透亮,里面有沙发,有饮料,还有我的身影。
浓密的睫毛微微下垂,遮住了沙发和饮料。
我慢慢地捧着他的脸颊,带着满腔青桔气息一意孤行地闯入漫溢荔枝的领地。
他诧异地抓住我的手腕。
离开双唇后,我们喘着气看着彼此。
陈素抹了把唇,声音沙哑:“林陌,你……”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陈昇。”
“……”
他沉默地从沙发上起来。
我用力拉住他的手臂,将他拽回沙发,咬牙切齿:“娃娃机,荔枝汽水,就连游戏都是你先带我玩的。
“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你还要把我当傻子骗到什么时候?”
陈昇靠着沙发不挣扎了,吸光的黑眸默默注视着我。
片刻后,微凉的指尖抚上我的脸庞,轻轻抹掉眼眶上垂落的湿热,他倏然笑了:“才多久没见啊,你哭什么?”
见他承认,我俯身重重地覆上他的唇,碾压辗转,几簇急促的喘息交缠。
“做得好,做得好啊……你是真TM绝情啊!”
半声不响地离开我,又不厌其烦地靠近我。
现在又回来干嘛?
回来招惹我干嘛!
我凶狠地扑倒他:“你永远都不明白,我——!”
话说出口又自觉顿住。
陈昇任我环着他的背,看不到表情:“可你忘了?陈昇……早就死了。”
心脏猛地抽痛,我收紧手臂。
他无奈地叹息,接着道:“为什么拆穿我,是陈素装的不够好吗?”
“……烂死了。”
“但他原本可以陪你到最后的。”
“那你呢?”
我红着眼圈问:“你算什么?”
“……”
陈昇安静下来,眼睛黑漆漆的地倒映着我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嘴唇微动:
“我是梦啊,林陌。”
10.
我从梦中惊醒,眼前还是熟悉的天花板,漆黑的卧室针落可闻。
床头的药盒已经空了。
我触碰着脸颊滚烫的泪痕,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我要去找人。
穿鞋,开门。
连外套都来不及披上,身体已经夺门而出。
【……台风布里斯预计将在今天下午16:35登陆,请广大市民朋友注意居家防护。】
要去哪?
不知道。
我漫无目的又不假思索地奔跑。
跑上延长的桥路,数不清的车辆从我身边经过,我好像看到从前那个穿着睡衣的陈昇站在桥边,打着哈欠问我:“林少爷,你知道三分钟前的我还躺在床上打游戏吗。”
经过嘈杂的商场大楼,我好像看到他揉着头发,赌气地嘀咕道:“有了我和娃娃竟然还要照片,你怎么这么贪心啊?”
“原来林少爷也会怕高吗?”
“林陌,你游戏好菜啊,幸好我可以教你。”
“林少爷,我的汽水呢?”
“林少爷,一轮十块打不打?”
“林陌……”
扑面的冷风像刀片割在肉上,我仰着头,让满面的泪水不那么碍事。
太狡猾了,陈昇。
竟然消失得这么彻底。
我迎着疾风,愿意赌上一切回到故事的最初。
回应是:台风登陆。
11.
“林先生,可以了。”
睁开眼睛,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医疗躺椅上,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医生收起秒表,祝贺道:“催眠疗程已经结束,多亏您按时吃药,催眠治疗的过程十分顺利。恭喜,您康复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精神异常疲惫,缓了好久才离开躺椅,疑惑道:“请问,我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医生翻看着病例单,抬了抬眼镜:“您现在正处于恢复期,暂时想不起来很正常。您是由于车祸造成的后遗症,具体症状是在脑子里强插入一段臆想的记忆。不过只要作息规律,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正常了。”
“那个药……”
“是致幻药物治疗。为了方便催眠过程中更好地找到您的幻觉本源是什么。”
离开医院,我茫然地走在回去的路上。
熟悉的电视音从杂货铺里传出来:“汤姆!你今天必须给我抓到那只老鼠……”
老板翘着脚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剪指甲。
我莫名感觉这一幕有些熟悉,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一个小型的游戏厅映入眼帘。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依稀记得自己以前经常来这里。心里踌躇片刻,终于还是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只见一个纤瘦的少年坐在柜台后面,头也不抬地看着手机屏幕,眼睑下有些青黑,皮肤苍白。
我走到柜台前面,少年这才抬起头,漆黑的眼睛微微一愣。
“三块一局,十块一轮,就用你上次选的红衣舞姬和我打。”
他挑眉:“怎么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