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林徐电话时,徐林正被长篇大论的枯燥文件折磨得眼冒金星。
他闭眼捏捏眉心,才拿过手机瞟了一眼,然后随手放支笔到当下页面后关上文件,锁屏电脑,快步去外面接听。
身为姐姐,林徐没跟他客套,直接开门见山,语气隐隐带着责问。
“你多久没回来了?”
徐林站在走廊通道,四下无人,安静得有种不真实感,他下意识往右侧开阔明亮的地方走去。
窗外,阳光明媚,微风习习,楼下草坪周围围了一圈成片青黄色小叶黄杨,中间几株修剪成球形的青绿色大叶黄杨,边缘尽头一左一右是四棵柏树,枣核状,呈墨绿色,阳光下,构成一副简单、普通的景色。
视线再远、再高一点,是一棵突兀的高大乔木,枝叶凋零,只剩下稀疏的叶片,显得有些萧瑟,却也呈现出一种宁静朴素的美感。
乔木是木棉树,徐林很轻易就能回想起木棉树最美的时刻。
春天是木棉树最引人注目的季节,满树橙红色的花朵如火如荼,犹如一团团火焰,耀眼醒目,极为壮丽。
他感叹一句好天气,便收回思绪,心中略算了算后回答姐姐林徐的问题。
“……上月底,有二十天了。”
临近年底,他们逐渐忙起来,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去。
徐林说完,想起姐姐不是会关心这种问题的人,又问,“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林徐哽了哽,出口的话有几分阴阳怪气,“你可真行!”
“音音生病了,住院了,你知道吗?”
徐林沉默,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束缚,沉沉地往下坠,刚刚好天气的感叹像个笑话,十分地不合时宜。
——
赶回榕城,已是晚上十点。
白天人来人往的医院,夜里走路都有回音,静悄悄的,直教人心慌。
徐林站在病房门口徘徊了近十分钟,才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光线算不得明亮,甚至有些许朦胧昏沉,樊如音闭着眼,静静躺在床上,面容苍白,唇色寡淡,呼吸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心里说不出的感觉,刺痛,难过,心疼,茫然,一点点袭来。
徐林愣愣看了几分钟,才回神蹑手蹑脚提起一旁的椅子坐下来,然后伸手,试探着用指尖碰了碰交叠樊如音于小腹的手背。
触感柔软,泛着凉意,他没多作停留,很快就收回手,一眨不眨盯着眼前悄无声息的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略停了停,才看向徐林。
神色沉静如海,无波无澜,对于他的出现,既不惊讶,也不好奇,好似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当然,也可能是,她不在意。
“怎么样?好点了吗?”
“回来了。”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两人异口同声说了第一句话。
樊如音移开视线,摇头,又点头。
徐林仍旧看着她,抿唇,一板一眼回答。
“嗯,回来了。”
然后,房间就此陷入沉默,一如每次归来时,两人一问一答的简单问候后的情形。
房间里开着空调,暖风浅浅循环,很快将身上的凉意卷走,徐林一直没有用空调的习惯,阳城的冬天多数也不会用到空调。
所以,乍然在一个开着空调的封闭空间待上一段时间,他整个人又闷又热,忍不住想拉开门冲出去。
最后,他忍了忍,也只脱下身上的大衣,静静坐着。
突然,手机响起,冰冷机械的声音打破安静。
樊如音偏头看了看,却没有半分动作。
一秒。
两秒。
三秒。
……
来电的人似乎耐心很好,完全没有挂断的迹象,一直等到十秒之后,樊如音才侧身,伸长手臂去够柜子上的手机。
徐林眼疾手快,站起来,一手撑着床沿,倾身,一手捞过樊如音的手机,顺便划下接听键,放在她的耳边。
樊如音只道了一声“喂”,便垂下眼睫,面无表情地开始放空,絮叨斥责的女声似乎从大气层传来,遥远又模糊。
她无所谓对面具体说些什么,反正,不外乎是那几句翻来覆去的旧言。
徐林低头盯着面前的条纹被子,努力摒弃一切声音,可是,某些字眼词句还是落进他的耳朵里。
‘孩子’‘不听话’‘有什么用’‘不如养只狗’……
想起,刚刚无意瞟到屏幕上的备注,心里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良久,还是没有听到樊如音的声音,安静得像是不存在,徐林抬头,悄悄瞥了她一眼。
这一瞥,就愣住了。
樊如音垂着眼,抿唇一言不发,夜色与眼皮隐匿了情绪,只给人沉默乖巧的错觉。
但,徐林没来由地觉得,她心情不好。
他鬼使神差地夺过手机,边接电话边往外走。
身后的人依旧沉默着,什么也没说,任由徐林抢手机、接电话的越界行为。
尖利的女声充斥着耳膜,话语中带着作为过来人的说教,情绪激动时,还夹着谩骂指责。
等对方停顿后,徐林才开口表明身份。
“妈,晚上好,我是徐林。”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徐林站在消防通道,盯着绿色的安全出口标识,想了想继续道,“如音生病了,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的话,跟我说吧。”
樊母有些尴尬,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
“……咳……没什么事,随便问问……关心关心你们。”
可能由于太突然,她激昂的情绪没有完全平复,语气生硬,听起来干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