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微微当时并没有完全读懂那笑容背后的复杂考量。直到多年后,当她也在名利场中学会了皮笑肉不笑,才骤然明白。那看似永远周到的蒋母,在家常便饭里,完成了一场无声却精准的命运预判。那并非恶意,而是基于一种绝对理性的阶层洞察。
蒋家这样的家庭,需要的是一湾风平浪静的港湾,而非一艘随时可能扬帆远航的船舶。
那份于和风细雨间运筹帷幄的功力,让她时隔多年后,在忆起蒋母当时脸上混合了欣赏、惋惜和审视的微妙时。也不禁心生寒意,继而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服。
出国的事宜紧锣密鼓。那个时候欧洲游行频发,俞微微还没开口发愁,蒋之南就在汇丰银行的VIP室里安排了工作人员,为她办理了相关手续。甚至贴心的将大额英镑悉数换成方便使用的小钞。
离开时在蒋之南车上,他从口袋取出一个信封,指尖在边缘摩挲了一下,才轻轻推到中控台上。
“卡里存了些英镑,是我这两年存的。”他声音低沉,像是怕惊扰什么,“密码是你生日。”顿了顿,喉结微动,“外面不比家里,总要留些余地。别委屈自己。”
刚才还沉浸在远行兴奋中的俞微微,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清醒。她看着那个薄薄的信封,仿佛烫手。
“不行不行,”她几乎是立刻摇头,把信封推了回去,语气干脆,“学长,这钱我不能要。”
看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她立刻低头,手忙脚乱地翻起自己的背包,语气急切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帮我这么多,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谢了。这钱算我借的,我一定还!你等我找张纸,我给你写个借条…”
她的动作有些急,带着不愿亏欠的倔强。
蒋之南的手轻轻按住了她忙碌翻找的手背。
“微微,”他唤她名字总是格外低沉些,“和我,不需要这些。”
这句话说得隐晦,却让俞微微翻找的动作彻底停住了。她怔怔地看着他。她更不曾细想,不久前他也是用这样的姿势,声音里带着近乎恳切的口气,几次三番地:
“微微,其实留在厦门…也很好。你想进任何单位,我或许都能帮上忙。如果想去学校,有漫长的寒暑假,足够你去旅行;或者…去图书馆很清静,适合你;甚至,如果你想去闯,本地最好的投行,我也…”
那时的俞微微,像是被海风灌满了帆的船,一心只想彼岸。她扬起下巴,语气轻快:"学长,你根本不懂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当时不知道,这句话像一把刀,同时划开了两人的未来。
或许要等到多年后,当她在异国他乡的深夜被一种巨大的孤独攫住,当她自己也品尝到生活的真实重量,她才清楚那句话有多幼稚。
他不是不懂,他是太懂了。懂她的野心,也看清了前方的沟壑,所以他才会选择用一种近乎遗憾的体面,去成全她的梦想,埋葬自己未曾宣之于口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