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客栈,刚点上一杯新茶,一个人就坐在了面前。
淮舟江。
路衹眼皮都懒得抬。
金蓝纹锦绣黑底短披风,藏青色内衬,垂在腿侧的黑色腰带。
不用看都知道是谁的风格。
偏偏对面的人若无其事,坐在路衹对面后便靠在桌边要了一壶茶。
便是蒙面戴斗笠,路衹也认得。就是不知道他千里迢迢,来找自己做甚。
“这位兄台,在下不记得与你有约。”
路衹抬起眼,手肘撑着桌面,掌心托着下颌,指尖轻敲侧颊,轻笑,打量似的看淮舟江。
淮舟江气息一屏,有些紊乱似的移开了视线:
“在下看您这边风景秀丽,听书也不错,阁下莫怪。”
声音比之以往更加低沉,像喉间含了粒沙砾。
听书?都到跟前了,还不肯说真目的?
路衹嘴角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向上勾起。
他呷了一口热茶,勉强忍住这种冲动:
“那我这桌便让给兄台。”
说完作势要走,椅子发出“吱呀”声,但下一刻,他便被一只带着薄汗的手攥住手臂。
淮舟江的眼睛瞪得很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居然抓住了?
没办法,路衹现在是个普通人。
除了力大无穷以外,没有别的bug了。
“阁下莫急,听说此处的说书先生水平一流,何不与我一同……赏听。”
说到最后几个字,淮舟江语气弱了下去,句尾几乎要飘散在雾气里。
但手却仿佛在路衹手臂上生了根,一丝一毫没有挪动。
斗笠没遮住淮舟江的眼眸,路衹看见他又垂着眼皮,不看人。
长睫掩着剔透的瞳色,整个人透着股没底气极了的气息。
路衹指尖动了动,心头忽然变软。
这莫不是淮舟江针对他琢磨出的新招式?
罢了,总归是要问他来此做甚,在他自表身份之前,便看他要做什么吧。
“放开。”
路衹轻声道。
淮舟江顿了片刻,快速收回手。
路衹慢条斯理坐回座位,倒满一壶茶,推给淮舟江:“这么怕我,难道我们以前见过?”
淮舟江盯着那杯茶不说话,路衹“嗯?”了一声后才反应过来,抬起头结结巴巴:
“阁下误会了,某只是见阁下气质独特,想要结识。”
不止是手了,路衹现在觉得淮舟江看自己的眼睛都让他像个兔子。
无辜,畏惧,讨好,又带着些不肯退缩的天真。
路衹记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淮舟江,即便被他疾言厉色地训了,依然会笑眯眯地凑上来,喊尊上。
路衹不知道是不是临行前一番话说得太重。
以至于淮舟江在一如既往靠近自己的途中,如此恐惧自己。
显然,路衹怀疑的目光让淮舟江感觉到被针扎一般的审视感。
但这也意味着,淮舟江的策略生效了。
他朝路衹笑道:
“阁下何不同某一同听听今日的说书?想来会很有意思。”
路衹可有可无地应了声,靠在窗边就喝起茶来。
淮舟江弯下茶壶倒茶,边看窗外热闹的街景。
两人就在这儿坐着,听说书先生讲江湖上的奇闻逸事。
过了很久,久到日头微斜,淮舟江忽然开口:
“这附近,曾是我家。”
路衹挑眉,看向淮舟江。
“不是主宅,但却是我从小成长的地方。每一家每一户,他们在这里卖的什么玩意儿,他们家在山下的田有多大,我都知道。”
淮舟江微微眯眼,被风吹落的些微发丝在日光下泛着暖光。
“我知道王二家去年又娶了新媳妇,李伍家近来做丝织生意挣了不少钱。”
“我清楚每家每户的动向,甚至能闭眼描摹出每个人的脸庞,唯独不敢知晓,他们如何评价我。”
路衹定定地看着淮舟江,耳边传来街道喧嚣热闹的叫卖声。
淮舟江的声音清越,并不在其中。
他能听出淮舟江话语间带着些苦涩的笑意:
“我像个影子,总是躲在漆黑的角落,偷偷地看着同龄的小孩玩蹴鞠,斗蟋蟀……我真的很羡慕,很想一起玩……”
“可是我害怕被喊‘杀人凶手’,害怕被赶走。”
“我更害怕大家都知道,堂堂……不,我真的被赶走了。”
“遭百姓白眼这种耻辱,在我们家,不可饶恕。”
路衹抿下一口热茶,指尖轻叩桌面:
“家规之严,以至于不能给幼子一个犯错的机会?”
淮舟江沉默了很久,直到热茶变凉,雾气消弭在空气中:
“这算什么严,毕竟有错在先的是我。”
“我只不过是罪有应得。”
淮舟江摩挲着茶杯边缘。
看见路衹蹙眉时,淮舟江的胸口升起了某种异样的满足感。
痒痒的,要触碰眼前人才能止歇。
他盯着路衹:
“但,在我以为我犯下了更大的罪孽时,有个人出现了,替我力挽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