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衹眉目疏冷,表情淡漠,像一名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神明。
淮舟江忽然想起昨晚自己内心的纠结。
路衹在他拔剑相向时,只会让自己的喉咙更加贴近剑尖,然后笑着问淮舟江:
“你敢下手吗?”
他威胁不了路衹。
淮舟江无比气馁地领悟到这个事实。
他偏头看向苏予原。苏予原似乎已经被药丸折磨得十分痛苦,在大口喘着粗气。四肢肿大,在锦被外不停地颤抖。身侧的饰物凌乱地铺散,仿佛给他摆设的一圈花圈。
那颗药丸已经快杀死苏予原了。
即便苏予原是自己的发小,但他现在是正义的叛徒,邪道的同流合污者。
他罪有应得。
淮舟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为了惩奸除恶,还是想早点解决发小的痛苦。
抑或是两者都有。
他手背青筋猛地突起,带动着全身力量的一剑,直接插进苏予原腹中。
“啊——!”
粗嘎的声音惨叫出来,淮舟江被吓了一跳。
他慌忙抬头看向苏予原,只见后者朝他伸出了手。
似乎想要触碰他。
但那手不似苏予原一直以来的白皙精致,肿胀着散发臭味,让淮舟江忍不住后退好几步。
反应过来,淮舟江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无比愧疚。他走近苏予原,想要牵住他伸长的手。
“多戳几处。”
身后路衹不带感情的命令下达。
淮舟江身形一定。
他狠狠闭了眼,咬紧了唇,再睁开眼时,长渊剑随手臂挥动,在眼前的人形上戳出了几个血洞。
最后一下,他对准了苏予原的眉心。
曾经,他夺走了伙伴的视力。
现在,他要夺走伙伴的性命。
“噗嗤。”
血液如喷泉般激射,溅了淮舟江满身。他忽然感觉内心某样东西碎了。
江湖原是如此,半生的朋友在一瞬间便可成为敌人。无用的仁慈竟最可笑。
他看向路衹。
路衹没再笑。他和淮舟江安静地对视。
空气中的飞尘发着微弱的光,漂浮在两人中间,像条过于漫长的银河。
淮舟江指尖动了动,想要拂去这些尘埃,却猛然意识到什么,再次握紧了拳。
“你恨我吗?”路衹低声问。
淮舟江张了张嘴,嗓子却干涩到说不出话。
他想说恨,但他说不出违心的话;他想说不恨,但他讨厌看见路衹得意的表情。
他只能沉默。
路衹眼中流露出某种不忍,他转身离开:
“收拾一下吧。等下跟我走。”
淮舟江低着头。就算那一瞬间的不忍是淮舟江的错觉。但他竟然,依旧对路衹的话怀有欣喜。
他会跟路衹走,毫无疑问。
“我只恨自己。”淮舟江低声道,在路衹离开后。
忽然,苏予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路衹……”
沙哑的嗓音几乎让苏予原成了另一个人。
也对,他本来就快成为尸体了。
自己做的。
淮舟江深吸一口气,想要听苏予原最后的遗言是什么。
依照他对发小的了解,大约是一些善心大发的话。比如临死前幡然醒悟,说自己顺从错了人……
淮舟江猛然顿住。他意识到自己竟失了对将死者基本的尊重。
他眯眼看向苏予原,再次意识到,杀了发小后,自己已然把他当该死之人。
或许这就是路衹想他领悟的——乖乖听话,不要有自己的判断。
他甩了甩头,去听遗言。
却没想到苏予原只喊了两声“路衹”。
淮舟江一惊。
手里的剑竟然又开始嗡嗡作响。长渊想继续了结他。
而他没有管自己的剑,脑中开始胡思乱想。
路衹与苏予原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发小临死的时候喊的是路衹?
昨天淮舟江不在的时候,苏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在的时候,苏予原和路衹中间发生了什么?
混乱的思绪刹那间捕获了他。他感觉现在自己就像一具被掏空的行尸走肉。
正义,在他心上划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风从中间呼啸而过,带出血肉的残渣。
淮舟江打了个寒颤。
他最后看了眼倒在床上,失去呼吸的苏予原,从后者手中小心抽出手臂。
他站在原地呆了很久,直到日光直直掉落进他眼底,尸体开始发臭。
他垂眸,擦了剑,心头的跳动近乎死寂。
剑面明净如鉴,照映出他的面孔——眼神无光,漆黑的瞳孔和凌乱的碎发,汗湿的脸颊和发丝,让他看上去像是刚从十八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苏予原咽气的那瞬间,淮舟江感觉自己像被下了咒。那口气像冤魂一样,飘进他的胸口,萦绕在他的心间。
缠紧他的心脏,挤出鲜红浓稠的血。
淮舟江放下剑,开始干呕。他呕出了血。
一口心头血,让他无比晕眩。
“系统提示:
「好感度变化:-35
淮舟江好感度:60」
「黑化度变化:+50
淮舟江黑化度:60」。”
路衹走在路上,收到系统的播报。
他毫不意外,淮舟江会恨自己,但却没想到,好感度只扣掉了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