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路衹这段时间以来在淮舟江那里建立的信用度,现在全部扣光了。
但是淮舟江似乎依然对自己有不低的好感。
路衹叹了口气,坐在客栈窗边,随手截下传信的白鸽。
门内似乎有个人心思压不住了,开始在他的地盘上动手脚。
路衹写下相应的布局,寄回信件。
那他就只能做回暴戾的魔教教主,杀鸡儆猴了。
不过,那都不是他的主线任务。
现在的主线任务,正藏在他身后的阴影里。
“小二,来一份叫花鸡。”
方才走在路上的时候,路衹姿态轻松地逛着小食街,买了不少吃的。现在零零散散地摆在桌面,仿佛在邀请一直跟在身后的影子一同享用。
叫花鸡上了的时候,路衹没有回头:
“过来?”
影子动了。他走近路衹,盯住路衹后脑勺,绕过桌子坐在路衹对面的板凳上。
路衹微笑:“怎么不吃?”
淮舟江见他戴着副陌生的皮,露出熟悉的微笑,心中一股无名火:
“尊上,属下吃不下。”
路衹笑了两声,也没觉得被忤逆,夹住一块鸡肉就放进嘴里。
“这鸡肉不错。”他满脸享受。
淮舟江瞥了他一眼,没什么反应地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一时之间,只有路衹吃东西的声音。
忽然,“咕”的声音响起。淮舟江眉心一颤,是自己肚子叫了。
今天为了赴约,他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想着练武练武,以便在尊上面前好好表现。
他有些退缩地弓起了背,手臂挡在腹部前,就见路衹招手要了碟子和碗筷,放在他面前,没说任何话。
淮舟江看见路衹的手,依旧如同初见那般白皙修长。
可是这双手操纵了多少人的生死,又让多少人甘愿为其赴汤蹈火?
淮舟江眸色沉沉,没有动筷。就算生理上饿了,但心理上没有一点进食的欲望。
闻见食物的味道,他甚至反胃。
生命被斩断的味道。
“我出生在一个非常贫穷的小村子里。”
路衹忽然开口。
淮舟江耳朵动了动,依旧表情漠然地低着头。
“父亲在上山砍柴的时候被熊袭击,去了半条命。”
“母亲跟着城里人跑了。”
“年近古稀的奶奶瞎了半只眼,可为了养父亲、姐姐和我,重新下地干活。”
“在我四岁的时候,父亲也死了。”
“姐姐跟着奶奶,一边干活,一边上学。”
“在我六岁的时候,时年瘟疫,奶奶生了一场大病。驾鹤西去。”
“临死前告诉我们,要从山里走出去。”
“我以为是因为山里没有好东西吃,要去城里才能吃上荤菜。”
“那时候我最渴望的就是一块小小的鸡肉,大概这么大——”
路衹笑着夹起一块半寸长的鸡肉。
淮舟江沉默。
他从未听过路衹讲述自己的过去。
“每一年,只有年初的第一口能吃到。那肉很柴,但我总是嚼了又嚼,生怕没尝出它的味道,就吞了下去。”
“我听见奶奶的遗言,翻山越岭跑到城里,偷了餐馆一盒鸡肉回来。”
“想分给姐姐,却被姐姐打了一顿。”
“最后我抹着鼻涕和眼泪,笑着和姐姐分享了这一顿佳肴。”
“后来,我们一起去了城里,进了居养院,受到好心人资助,上了学堂。”
“我受高人指点,在金轮寺学了本领,就来到长生门谋生存。”
“到现在,我得到了甚多,也失去了很多。”
“但我从未后悔。”
淮舟江目光明明灭灭。
他打量路衹,不明白路衹忽然说这个做什么。
路衹掀起眼皮,对上淮舟江莫名其妙的目光,轻笑:
“不懂也好,我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说这个。”
“我不是会向别人展露不安的人。今日算是破例了。”
淮舟江眼神发冷。
若路衹的不安来自于让淮舟江杀人,那他这般袒露过去,为的是博得他的同情?
他淮舟江的感情,就这么下贱,能被路衹随意操纵?
但淮舟江仍为路衹向自己袒露过去而心情舒畅,不可避免地。
他感觉自己和路衹仿佛调换了位置。
现在是路衹想让淮舟江原谅自己,而不是淮舟江望着路衹的背影,无望追逐。
同样的时刻,发生在初见之时。初见路衹,后者同样需要淮舟江的协助。
同样地挑拨人心。
然而,现在的路衹却比初见时更可憎。跟在路衹身后的一路上,淮舟江内心怀有快要喷薄而出的感情。
那是一种压抑着欲望与愤怒的憎恨。想要贴近路衹,掐死路衹,又想路衹向自己展露更多、更深的脆弱。
不如把路衹拉进火海,和自己一起烧作灰烬。
让路衹为他露出焦灼不安的表情,让淮舟江内心的不平得到抚慰。
但是,路衹现在明明打不过他,淮舟江却没有一丝一毫动手的欲望。他这样愤怒地盯着路衹,似乎也不过是想要路衹给自己服个软。
日光倾斜,照在光滑可鉴的碗碟上,照映出淮舟江的脸色。
眼尾上翘,眼睛发红。
镜景恍惚不清,在淮舟江一个呼吸的瞬间就消失不见。
耳边是热闹的街巷和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悠闲饮茶的心上人。
分明岁月静好,但淮舟江只想要呕吐。像要把胃都呕干那样,把记忆都呕掉。自此成为一个没有感知的木人。
这样待在路衹身边,心才不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