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通报传来。
“……抱歉,今日磬瑚大人并不在医谷。”
淮舟江疑惑地看着守门人变得有些敷衍的微笑:“那我明日……?”
守门人笑道:“明日也不在。”
“那什么时候……”
“不知。”
淮舟江皱眉,这也不知那也不知,他哪里还不明白医谷突然转变的态度。
看来,既然自己和路衹分道扬镳,那么做惯了墙头草的医谷,肯定谁都不想得罪。
有路衹这一层关系在,医谷是不会收留他了。
淮舟江抿嘴,扭头离开:“打扰了。”
第三日,他去往金轮寺。
金轮寺并没有驱逐他,反而明悟大师收留他住了一晚。
一觉醒来,天还蒙蒙亮,经文诵念的声音就从主殿传来。
淮舟江住在竹林的偏殿,看向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竹林掩映着旭日,而竹叶上的水珠往下垂落,落在一小片池塘里,溅起莲似的水花。
这便是路衹长大的地方。淮舟江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既然如此,金轮寺必然也是和路衹,而非淮舟江站在一边的了。
只是淮舟江不知道,为何明悟大师依旧表露善意,请他在此作客。
他打了把竹纸伞,走到院中。
长渊剑不知为何自己出了鞘,在空中沉沉挥动,割下一片竹叶。
淮舟江翻过剑面,竹叶上的水珠像找到归宿般,迅速顺着长剑的凹槽流向剑柄,又在淮舟江微微倾斜时,啪嗒落到地面,消弭于无形。
淮舟江觉得自己好像这滴水珠。以为会永远地在长生门生存下去,没想到只不过半年多的光景,就逃了出来。
而且并没有人寻找。就像落入泥土便消失的水珠,自己的存在,也并不那么重要。
淮舟江望向南方。却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自薄雾中出现,踏入他的院落。
淮舟江心跳漏了一拍,再定睛一看,那身影原来是明悟大师。
深吸一口气,淮舟江迎上前去:“明悟大师!”
明悟大师拄着法杖,枯瘦的面容温和而慈善:“淮施主,可已用食?”
“早餐已经吃过了。”
“那淮施主可在周边静坐,聆听佛语。”
“大师,在下想问,可否与金轮寺合作……”
“淮施主这两日漂泊在外,所想为何事?”
淮舟江思虑片刻,最终还是实话实说:“在下和路衹因意见不合分开,现下为了替族人复仇,在下想要和金轮寺一同查案……”
明悟大师摇摇头:“看来是老衲多虑了。闲来无事,淮少主要否同老衲下一盘棋?”
淮舟江眼皮微抬——看来这又是一次拒绝了,只好:“这是晚辈应该的。”
来到另一间别院,淮舟江踏上沾惹潮湿青苔的石阶,走进一座朴素内室,坐在蒲团上。
“淮施主,请。”明悟大师缓声道。
淮舟江边拈起黑棋,落在棋盘上。
在下棋时,淮舟江也是杀伐果断的类型。
刻意暴露弱点,以求给敌人致命一击。并没有因对手是明悟大师而松懈半分。
下到途中,明悟忽然问:“你看这旗子,黑白分明。那善恶,可有分?”
淮舟江沉吟片刻,应道:“行善便是善人,作恶是恶人。”
“在淮少主看来,恶人必除之?”
“是。”
“若是此人既行善又作恶呢?”
淮舟江微微皱眉。无他,这让淮舟江想起了刚刚死在自己手里的发小。
既行善又作恶。
“如果他行善大于作恶,便不该杀。”淮舟江回道。
“那,”明悟大师落下一子,“对路施主呢?”
淮舟江身体僵硬片刻。他抬头,只见大师满眼温和,仿佛问的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淮舟江该用什么角度评判路衹?作为陌生的江湖中人,还是作为他淮舟江个人?
无论哪种,评判路衹好像都是一种没必要的,可笑的尝试。
“或许,端看心之所向。”淮舟江答得模糊。
明悟大师的白子紧追不放:“那淮施主的心,在哪?”
淮舟江屏住呼吸。棋盘上,白子将要把黑子杀得片甲不留。
他缓缓放松紧绷的手部肌肉,慎重思考,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他淮舟江的心就算在路衹那里,又能改变什么?不如说就因为此,他杀了自己的发小。
但,他恍然意识到:发小,不是因为善恶之别而死的。是因为他淮舟江选择了听从路衹,才会对发小下手。
一瞬间,棋盘上黑子柳暗花明,淮舟江胸口郁结的枷锁解开。原来,于情于理,他该怪的只有自己。
若是他视圣王功的威胁于无物,那他自然也可保下苏予原。
他不过是在权衡利弊的途中,将苏予原作为弃子扔掉罢了。
天平的一端是路衹,另一端是苏予原。
他的心选择了路衹,于是,他去做了路衹的傀儡。
“淮施主悟了。”明悟大师对淮舟江道。
淮舟江想笑,却笑不出来。明悟大师都在帮路衹当说客吗?
“这只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可悲的笑话。”淮舟江低声道。
淮舟江想起路衹的眼睛,不论对敌人还是自己人,总是带着笑。
他是否看透了这一切,才会逼迫淮舟江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