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哼出声,“那你还执意要跟来。”说着,却抬手取下脸上的铜钱面罩,递了过去,想叫他拿着防身。
铜钱面罩在柳长赢手里轻晃,那一枚枚串起的“铜钱”上,此时,还隐隐浮现着银白字迹,熟悉与陌生的感觉在内心一紧,让人百感杂陈。
“痛吗?”柳长赢声音极轻,几乎散在风里。
照夜迎向对方,仿佛读懂了这二字背后的深意,摇头道,“习惯了。”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柳长赢脸上,没有疑问,是种陈述,“但师父,你是不是想知道此中缘由?”
“嗯......”柳长赢避过对方的视线,摩挲着其中一枚,“我虽记不起当初究竟是如何叫你活成这模样,但终归是我一意孤行。你、如今......五感尽失,浑身又是浊气侵染,却还保有人性......这种活法,确为酷刑。”
说完,柳长赢微微闭上了眼,唇齿轻咬,似有痛悔之色。猛地,又将铜钱面罩小心翼翼地覆在照夜脸上,手指竟也在发颤。
四目相对,照夜清晰看见了对方眼中原本的那些淡然已彻底碎裂,流露出深可见骨的不忍。本能的,他戳住了柳长赢的手腕,却不知自己又要如何开口。
想起无数次从黑暗中爬上来,他也会茫然、也会厌倦、也会心死。甚至,有时感觉自己好像变了,不再赶东赶西,不再追索。
因为那无数个地方,都是断壁残垣,再也不见熟悉的他。
那时,他也会感到浑噩,无望,寂寞,却又死不掉。不再四处打探,也不想打听,听到的那些传闻与故事里,早已没有了纯粹,也没有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许多时候,他活着,还不如睡一觉,梦里才像是真的。
后来,他便对世人自称鳏夫,筑成一道屏障,挡住不必要的窥探与麻烦,在无望的漫长岁月里,踽踽独行,有些悲怆还显畸形,像一场疯癫的固执。
此心有丧,此情未亡......
“怎,怎么了?”柳长赢声音很低。
照夜猛然回神,却是一下子把对方搂进怀,“师父,我会不会在做梦?”
柳长赢不知照夜为何说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却不能当做听而不见,只好低声解释了起来,“这铜钱面罩,也叫筑面瘗钱,本是我族的古法,能保躯壳不腐不烂,想必当初我延续你那命数用了......可也不至弊端这么多。你体内浊气虽有压制,又承了我那命骨,但二者相冲,你是用了何法来缓解的?还是说......硬挨?”
“我把自己拆了,埋进土里,这浊气也不至于会波及旁人。”照夜语气平静,说得大而化之,却叫人听来惊心动魄。
柳长赢浑身一震,脸上喜忧参半。难怪他身上的腐朽之气会那般性烈。在龙歇山时就该察觉,他却还要装作寻常,难为他了。
见此,照夜凑上柳长赢的耳畔,意味深长道,“比起师父说的那山门屠戮,这也不算什么。”
“你如何得知?”柳长赢吃惊,忙要从他怀里撤出,叫照夜按得更紧。
“果然是这样。”照夜眸光微闪,当时,他听完那山门修仙的异闻,便隐有猜测,如今试探,得到印证,叹道,“想必那三千界还有许多的秘密。”
柳长赢沉默片刻,松口承认。那之前讲的山门故事,的确便是影射了自己。
照夜深吸一口气,并未继续深究。
柳长赢声音低哑,语气也再无半分戏谑,“如今,我已是一抹流落他乡的孤魂野鬼,无亲无故,可心境却又比从前自在,甚至,有些庆幸。”心道原自己也很贪心啊,于是,瞧向照夜时,又问,“但是你......”
话被截住,“师父教我很多,还把一身命骨给我......那时,你告诉我,只有活着,就什么都有可能。”说时,他那只枯骨的手自然抬起了柳长赢的下颌,目光沉静间,很想再尝一下那唇齿的味道,连声音都含混不清了,“所以,我现在,算不算做到了?”
柳长赢感受着彼此太过相近的呼吸,又被那枯手刮擦到脸上,阵阵凉意间,已微微闭上眼,暗自品着对方气息中带有的熟稔,没有闪躲,心中全是安然。
忽而,一阵大风撩过天地,悬卢村那方向便传来淅淅索索的响声,瞬间又死寂一片。
两人同时噤声,侧耳细听,月色下,唯余微风拂过,再无其他。
气氛被这么一搅,照夜悻悻收回了手,“靠着我眯一会,我盯着就好。”
柳长赢点头,目光落向悬卢村,却又带起几分冷意,“明日,你也未要逞强。我手腕上还有这串百面阎罗,那酆都的老东西,可不会叫我平白死在这种地方。”
照夜却是搂紧对方,佯装不悦道,“你身上就是牵绊太多,以后我必叫他们都得离你远点,不准靠近,也不准再要挟你!”
不成想柳长赢一把勾住照夜的脖子,“不错,倒是让我能享到徒儿的福了!”说时,眉梢眼角却又狡黠道,“说,为何要叫自己鳏夫?”
照夜没想到对方会忽然问出这句,有些愣怔,心口甚至被最后两字不轻不重的刺了下,叫人哭笑不得,于是只好低沉解释道,“活得太久,难免叫人觊觎。”
“哦?这么自信?所以,你告诉世人,别来招惹,吾有亡妻?”
“不,不是的!我没,没想过要咒师父。”照夜急急否认的语气下,眼底多出了心虚,那是深埋于岁月尘埃下的私心。
“但我也没答应要嫁你......”柳长赢轻笑道。
“我......”照夜终于语塞。
“为师自然得娶你。”柳长赢眼中闪过些许玩味,却将对方的那些深情照得越发的清晰。
“呃?”他辩不过对方,只是眼前这失而复得的人,这贴在胸口的暖意,已牢牢将人俘获,激得人心潮翻涌,再难自持。
终于,照夜堵上了那张唇,入口清凉。那凉意仿佛镇住了什么,让他在这千万年后,觉出了一点味道,是说不出又无比震颤的。甚至,都能听到蓬莱山涧的瀑布声,他正穿过岁月,擢取那道人影,清隽,亘古,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