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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行了一日,到了黄昏,马车停在一处荒郊野地的土坡旁。
那赖花头和尚早被颠得晕头转向,跳下马车后忙不迭伸展筋骨,随后撑着膝盖叫嚷,“王越!你可别告诉俺,那缝人肠子的老鬼,会猫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等咱!”
“没见识!”王公公跟着下车,抬手一指,“你朝前头看一眼呢!”
照夜顺势朝前望去。
坡下远处,静悄悄地趴着座城池。死寂,无人,皆是些青瓦白墙,墙上檐下挂着一串串暗红的灯笼,无一盏点亮,沉寂的红衬在这片青白间,即静谧又扎眼。
赖花头和尚惊得声音一颤,“纸、纸马寨.......你真找着这鬼地方了?”忙向前窜上几步细瞧。
黑衣尼姑缓缓抬起手指,指着那城前的一道巨大阴影,“腐......尸......渠......”
那形同护城河样的深渠早已干涸,其中层层叠叠,填满了厚厚的白骨与糜烂的尸肉,仿佛将其搅碎了再倾倒入内,这骇人的场景在暮色下弥漫出窒息的压抑,震得众人均不再作声。
“阿弥陀佛。”和尚喃喃,“若去纸马寨,先过腐尸渠。”声音中掺上了难得的谨慎。
照夜见此,不由得拧眉,堆尸无人埋,长久必生恶。
至此,他虽不知王公公究竟要办何事,但这两日来的经历,也已叫人看出些眉目,那客栈底下的无头人,举止僵硬的黑衣尼姑,专吃牢饭的和尚,应与面前这城池有关。
王公公环视三人,目光落回那沟渠,声音压低道,“走!先找那老鬼,绝对就在这,找着了,咱才好进城!”
众人靠近,扑鼻而来的尸臭差点将人全熏晕了。王公公拿着鼻烟壶不停地嗅,中和着那味儿,目光则是不停的扫向腐尸渠边的烂泥地。
赖花头和尚撕下身上的粗布条,塞住两个鼻孔,瓮声瓮气道,“俺看这儿,除了那些烂了几百年的腐肉外,连个鬼影也没有!王越,你怕是被那老鬼骗了!”
“臭和尚,你当杂家是吃饱饭没事干,跑宫里去当的太监?那还不是为了方便老鬼递消息。”王公公似答似解释道,又向身侧的照夜试探,“横竖都是些官家的事,总不至于到时候......你把杂家这身份往外说去吧?”
照夜的目光从腐尸渠缓缓扫向对方,却并未作答。
“嗐,你与其担心这道士,咋不想想那老鬼会不会把你这假太监给掀咯。”赖花头和尚忙插嘴。
就在二人争执间,黑衣尼姑忽然开口,“在.....那......里.....”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渠边有个半丈来高的土堆,也不算显眼,但仔细一瞧,竟是用尸块垒起的,上面横七竖八居然还挂着些灰白色的衣带。
王公公却笑了,“找到了。”
他最先绕过尸堆,就见一男人弓着背蹲在后头,拿着骨针,有模有样在缝手里的衣料,动作娴熟。
赖花头和尚走进后,嗤笑道,“老鬼,你心情倒好,这是就地取材磨搓出来的肠线?”
对方动作一顿,回头瞧了过来,他那满是缝线的脸,仿佛面皮也是缝出来的,双眼浑浊,声音干瘪道,“来得真快!假太监,你是不是去了投面人那客栈找的和尚?”
照夜这才看清,那些似挂似晾在尸堆上的,根本不是衣带,而是风干泛白的人肠衣。
“少废话!人齐了就干活。”王公公催促,自己已朝前走去。
“怎的还多了个道士?”缝皮老鬼嘿嘿笑着,目光顺带在照夜的铜钱面罩上停了下,低语了句,“兄台这面罩来头也不小。”
王公公手一挥,却道,“东西南北中,过了腐尸渠,他立在中位蹲守。”
这语气即无意解释,也不容旁人打岔。一行人便站到了腐尸渠边。
赖花头和尚这才看清,面前这道沟渠不仅深不见底,更宽得惊人。虽说是填满了,但腐肉浮软,谁知道踏足其上会不会直接塌陷下去,甚至坠入沟壑里,那可就爬都爬不上来了。
“怎的?怕了?”王公公叹气,从怀里掏出三枚白色的骰子。
“咦?王越,你哪来的这种好东西?”缝皮老鬼率先问话。
“杂家若不是为了玄曹司的这桩物件,能混入宫去么?”王公公摩挲着手里的骰子,又朝照夜扫了眼,意味深长道,“为此,还得捎上个都尉府的人手来,才好圆场。”
赖花头和尚恍然大悟,不忙大咧咧地拍拍照夜的肩,“难为兄台了,到时候你站中位,和尚我保你出不了事,虽说你那位置最易招祸,但这四门偏一的局,倒是更稳了。”
照夜没答。
“行了,先过渠。”王公公打断道,“这腐尸渠千百年来就是个祸害。要是凭我们几个都过不去,里头那东西更别提抓了,趁早散伙!”
气氛一凝。
照夜望着沟渠,倒是想把袖子里的夜游神直接扔出去,让它先清醒清醒,省得到时候又出些意外。
这时,缝皮老鬼掀开身上的袍子,从腰间扯出了条长绳。那绳子是由各色肠衣缝接起来的,粗细不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