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龙符也镇不住?”赖花头和尚急问。
“都拿来引凤羽了,不够!更何况杂家也没舍利、佛宝、经文的,光烧不度,你当是烧柴呢!”王公公不觉额头已渗出冷汗,“大意,大意了!”
“那怎么办?”赖花头和尚道。
“跑啊!赶紧撤!”王公公语速极快,显然真慌了,“难怪,难怪那心眼敢如此戏弄咱,难怪这地方要贴官笔的封条!杂家是彻底栽了!老鬼,这趟若能脱身,杂家直接亡命天涯去了!”
众人均没说话,仿佛全都被这段说辞震懵了。
“还愣着干嘛呢!”王公公的声音彻底失控。
可比他声音更不安的,是一股阴冷便自地面蔓延开来,盖过了王公公的急切。
未待众人做出反应,那稚气又沙哑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众人耳畔响起,轻飘飘的,很近又很远......
“你们......要烧了我么?”幽怨的声音还带着些疲累。
王公公寒毛倒竖,四下里又未见人影,只好强笑道,“不烧,不烧,既然这里是姑娘的家宅,那杂家这就告辞,告辞。”
“家?”那声音顿了顿,困惑道,“......家啊,我好久没听过这个字了。阿爹、哥哥、嫂嫂、囡囡......还有好多好多人,都在这里呢。”
暗影蠕动,一个身影蹒跚走出。
对方衣衫褴褛,赤足乱发,一手抓着半个没糊完的纸人,一手握着竹条烂纸,眼神空茫,也没看向任何人。
赖花头和尚满身煞气,当即就大吼,“他们都死了!你还不让......”
王公公一把捂住和尚的臭嘴,话能这么讲么?
“死了?”那声音轻飘飘的。
“死了!”那声音疑惑起来。
下一瞬,语调陡然尖厉,“死了就不能在了吗?散了就什么都没了!你们懂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随着她情绪激动,四周的纸人纸马簌簌剧颤,内里传出无数刮挠般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挣脱。那些纸人纸马已迅速膨胀,越来越虚浮,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撑破了。
“姑娘,当年城破,人亡。万念俱灰下,的确会让人伤心,会放不下。”照夜声音平稳,仿佛带着理解。
那女声忽地一静。良久后,才幽幽响起,恍如追忆道,“......城破了......火好大......箭像下雨一样......他把我塞进地窖,说等他回来。”
她低头糊起手里的纸扎,语速却渐快,破碎而颠倒,“后来没声音了,我爬出来......街上......好多人躺着。阿娘也躺着,还盖住了囡囡。阿娘摇不醒,囡囡也睡着了......我守着她们,但是晚上,就看见白蒙蒙的影子,从他们身上飘了起来,风一吹......就要散了啊......”突然,对方顿住手里的纸扎,望向身后的城楼,“他在城楼,就挂在风里,他也要散了啊!!!......”
对方又吃吃笑了起来,声音混入重叠急促的回响,“可我舍不得!我就找东西......破布、烂纸、竹片、盔甲,还有遍地的血旗......我把他们留住了,我兜住了他们,我糊住了他们,阿爹的纸人总是站不稳,囡囡养的猫,尾巴也老掉。还有他的样子......可我画不出样貌啊......”
对方絮絮叨叨,还手忙脚乱的继续糊手里的纸扎,执拗而诡异。
“好多好多......越来越多。对,还有那些坏人!我也把他们糊进去,嘻嘻.....砍他们的头,他们会惨叫......砍他们的手,他们会求饶......把他们挂上城楼......对了,城楼是他的,谁都不准上去!”
那声音开始混乱,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她体内相互交织厮杀,“我不能停,我不能让他们散了,我也不能让别人进来,他们骑着我的纸马,对!杀!不降的都要杀!外来的也要杀!哈哈哈哈.....护城河里填不下,再挖深一点不就行了么?嘻嘻......”
王公公听得头皮发麻,朝一侧的照夜低语,“她怕是早已失控......被无数残魂残念吞噬了。”
就在这时,对方忽然抬眼,眼神冰寒,“说!你们是来攻城,还是来抢我东西的!?”
不等众人回答,对方已将那扎好的纸马放在身旁,哼起了嘶哑调子,
“......城门破,粮草慌”
护城河里尸茫茫。
我扎纸马代君行,
上楼头,杀不降!......”
这一次,哼唱间,无数的纸人纸马却从阴影里涌出,四面八方,列队成阵。
那些纸人更是动作一致,骑上纸马,勒起缰绳。所有纸马,齐抬前蹄,虽无声响,但那阵仗,已叫地上的骨钉颤动,肠衣所塑的“卍”字阵法也变了形。
对方一指抬起,声音斩金截铁,“说,你们降!还是不降?”
赖花头和尚实在忍无可忍,大叫道,“降你祖宗!”伸手急速摸向腰间,却抓了空,眼睛一瞪,
“我......我那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