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望向那些如潮水般冲向蛇煞与肉佛的纸扎,它们甫一靠近,当即便被拍成纸屑,四散消无。
这场面悲壮又荒唐,却不由得让人窥见了几分当年的惨状,定也是如此殊死搏杀。那女子敲鼓的身姿仍在其中,却如螳臂当车,注定只能草草收场。
“兄台!这时候还看什么!”缝皮老鬼一把拽紧照夜的臂膀,发力便跑,心中暗急,可别是吓丢了魂。
王公公跑在最前面,嘴也没停,“别看了,没救!和尚同尼姑,算是彻底完了。若是困住对方,倒也作罢。但最后,准是相互吞噬的下场。可这事如此一来......杂家还得硬着头皮回玄曹司去。”
缝皮老鬼纳闷,“都这样了,你还不逃?”
“逃?你当杂家不想么?”王公公脚下没停,嘴也没闲着,道,“这里的因果若是真烂在了这里,往后就算官家不拿我,这些鬼东西怕也得追得杂家不得超生!”
听后,缝皮老鬼声音低沉叹道,“唉,那肉身佛......”
“可不就是!出了这等事,杂家回头还得上汝平庵磕头谢罪!要不然,更是没完没了!”王公公说到此处,语气里已全是疲累。
照夜脚下虽跟着他俩往城门口去,目光仍是注视着远处的纷争。
那些纸人纸马,与其说正在搏杀,不如说正主动在引诱那蛇、佛吞噬自身。
“不对。”照夜身形一顿,仿作提醒,“停了?”
王公公一愣,“什么?”
缝皮老鬼却先一步察觉,忙道,“鼓声歇了!那反反复复的歌谣,也断了!”
“莫不是......力竭了?”王公公自己都觉得这话荒谬,急着回头望去。
只见原本分散的蛇煞与肉佛,彼此已然聚合到一处。纸扎的青瓦白墙则成片成片在他俩周围倾塌、消无。而方才还在胡乱冲杀的纸人纸马,进退间却变得极有章法。那阵仗,仿佛引着蛇、佛去碾碎更多的纸扎屋舍。
这一幕,让三人缓下了。此时,他们已至城门口,一步便能就此脱身。
照夜忽然调头,“上城楼!”
王公公也没废话,扭头冲向了沿着城墙的石阶。
一路上全是烂纸碎屑。
登上城楼平台,周围仍是各种残缺破损的纸人纸马,七倒八歪散了一地。
王公公踢开这些纸扎,扑到垛口望去,只一眼,脸色变得越发难看,“哎哟!坏了!难怪,难怪.....你们看,那青瓦白墙的屋舍排出的街巷走向,不就是个法阵么。那女的,是借和尚、尼姑在破阵呢!杂家这是弄巧成拙,反帮了她!”
缝皮老鬼也看出了那诡异的街巷排布,心中仍是不解,“那她之前疯疯癫癫,讲故事唱歌谣的,又是图啥?”
王公公忙道,“问题就出在这,进了纸马寨,咱们哪件事说得出理来了!要杂家说,活得越久,心思就越邪门。”
他说罢,瞥见照夜无端蹙了下眉,以为是因自己言辞过激,忙补道,“兄台莫怪杂家说话直。此前是杂家看走眼,兄台的本事杂家瞧见了。但眼下咱仨也甭想别的,先跑!杂家好立刻回玄曹司去搬救兵!”
缝皮老鬼啐了一口,“还救兵?王越,老子看是你让人坑了!是不是你假太监的事儿漏了?”
王公公连连摇头,“玄曹司不涉朝堂!再说,这差事也是干干净净分到杂家手上的,真要说起来,杂家不过是贪那点好处,才亲自来的!哪曾想会是这个样子。”
“那你当初接手时,没翻下卷宗?”
“要真能翻到一二,杂家能这么狼狈?”王公公眉头紧锁,说到这里,他肠子都悔青了。
照夜见两人还在相互抱怨。而整个天地,依旧鬼哭狼嚎,此时,月色相衬,他们又居高临下,倒是意外发现了些别的。
照夜指向远处,直截了当道,“你们看,她肩头的是什么?”
王公公与缝皮老鬼同时一静,双双又看向那赤脚乱发的女子,对方正好背对着他们,一边仍是像在给那蛇煞,肉佛送着“口粮”。一边,却是将战局引向了另一片屋舍。而那些原本清晰的街巷随之模糊了起来。
这还不算什么,令两人瞪大眼半天都没吭声的,是那女子肩上正趴着个......肉瘤似的脑袋?!
王公公声音发干,“那是......头?孩童的头颅?还是肉瘤?”
缝皮老鬼低哑道,“方才怎没看见?让头发遮了?还是刻意的?”
“新长出来的。”照夜答。
王公公立即回想起先前这道士不还吞了一个,心头一骇,再看照夜时眼神都变了,于是,没头没脑问了句,“兄、兄台,你修的......是什么道?”
照夜没料到对方会这样问,只道,“你俩守在此处,我近到她身后去,把那肩上的肉坨子摘了。那该是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