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早,照夜醒时,身旁已空。
坐起身时,屋内静得恍惚还能听见昨夜那些未散尽的呼吸声,绕在了空气里......
一时,又觉自己甚是“荒唐”。
推门出去,便瞧见柳长赢正蹲在了后门墙根处。那具棺材已被掀开,棺盖斜在一边。夜游神则趴在他肩头,一动不动。
只他那背影,越发令人眷恋。
不再想其他,照夜快步走上。才知柳长赢正凝神看着棺盖内侧,那上面不知何时,歪歪扭扭地竟抓挠出了些字迹。
“看出什么了?”照夜声音低哑,凑近蹲下时,目光下意识地从柳长赢的侧脸上逃开,扫向那些模糊又凌乱的刻痕。
柳长赢方要说什么,棺内却先响起一阵急促的“笃笃”叩击声,打乱了一切。
投面人用她那细长的手指重复地叩着棺沿,显得激动莫名。
照夜适时回击了下棺沿,以示安抚。
柳长赢这才指着棺盖板,示意,“喏,这些字......看来当年被官兵带走的,不止她一人。”
对方像是立即得到了回应,那投面人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压在了棺沿,仿佛只需再用一点劲,整个棺材便会四分五裂彻底散架。
照夜凝神又看向棺材盖,半晌才勉强从那些抓挠上拼凑出字词。
“地窖”、“少年”、“一起带走”......
“难道说当年那总来陪阿姐说话的少年,不是遇难?是......被带走了?”照夜自语。
柳长赢点头,“只是此事已过去上百年,仅凭你我,再想细查下去,并不容易。”说罢,便直起身来。
忽然,投面人苍白细长的手指,一根根伸展,又一根根绷起,死死抠抓住了柳长赢的衣摆,仿佛一把要将其抓碎。却又突兀摊开手掌,掌心那张裂缝似的嘴急促地张合,发不出声音,却是焦急到连双臂都开始乱挥乱舞了起来。
“别急。”照夜对此情状早已熟悉,心知对方一定还有话要说,“一会,我给你找块炭条来,你可以慢慢写。”
这话一出,投面人霎时又静了下来。
柳长赢想起他们昨夜所言,目光一沉,朝着对方道,“你阿姐那两枚眼珠,我暂且替你保管。但你若肯服下一颗,让我等见她一面,许多事便简单了。”
照夜心头一震。这话虽与自己当初提议相似,但从师父口中说出,仍觉凛然。
紧接着,却听到柳长赢一声长叹道,“罢了,终归是怎会舍得呢。”
反倒是夜游神,从柳长赢肩头跃至棺沿,怪笑道,“也就是遇着我了......这天下,可没几样本事能叫眼珠子不腐不坏的。”
照夜跟着解释道,“客栈那会儿,我已同她说过夜游神的能耐,她才愿意随我出逃。”
“嗯,想必该是这样了。”说完,柳长赢抬眼望了下天色,晨雾散开,染上了些淡金。
“只是寻人如捞针,急不得。先让她适应适应,我们再做打算。”
照夜点头,正想继续讨论其他,身后却传来一声含糊的叫嚷,“我说你俩一大早的,杵那做什么呢?”
言庆睡眼惺忪地推门而出,见照、柳两人正站在后门的墙根处,忙跑了过来,凑上一看,顿时双眼圆瞪,睡意全散。
昨晚的那棺材里,果然是具无头的身躯,寿衣破烂,指甲又细又长,皮肤在渐亮的天光下越发苍白,整个又静得诡异。
“啊!这?......”言庆倒吸口气,开口张合间,半晌才憋出一句,“......咱、是不是得给她穿的.......像样点?”
随后,戏衣童与林逸等人也走了出来。照夜却已合上了棺材,并非是有意不让人瞧,实因外头动静不小,一阵阵嘈杂的脚步声闯了进来。
有人来了!
就见几名腰间佩刀的衙差鱼贯而入,其中为首的,是个身穿皂色公服的精瘦捕快,他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最后看向后门处的那口破棺,嘴角一撇,说道,“有人报信,说你们这院子半夜拖进口棺材,藏尸作祟。来人,掀了查验!”
言庆却是一愣,这人他认得,是锦城官衙里的捕快姓吴,怎得一大早竟管到他们这里来了。
柳长赢不动声色的上前半步,挡在棺前,声音不高却清晰道,“这是玄曹司王公公之物,只因途中他另有要事,命我等先行看管,差爷若要查验,不妨等人亲至?”
对方听后,脸色微变。那捕快本因家中急事,已告假半月,方想回来表现一番,竟遇到这么个“硬茬”。
一群人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适时,大门处的小厮,忽又拉长了调子喝道,“郑大人到......”
一身便服,体态微胖的老者踱步进门,目光先是落在后门处的那口棺材上,眉头皱起,不等诸人开口,转而对着那捕快斥道,“吴有才!你越发没了规矩,竟管到我都尉府的别馆里来了,淮西公的人你也敢动!”
吴有才心虚,拱手道,“郑大人息怒,是下官冒失。”说罢,狠狠瞪了院中众人一眼,才转身带人快速离去。
郑大人回头看了眼那棺材,轻叹,“进屋说话。”
之后,柳长赢将昨晚众人拖棺入城之事简单告知,只说是王公公安排,言外之意是想知道此中细节,便得亲自问他。
郑大人听罢,揉着额角苦笑,“柳公子,老夫这官,只求一个稳字。悬卢村那桩事已闹得够呛。此番......即是玄曹司的手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夫只当不知。他日若见了淮西公,还望公子代为美言几句,老夫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