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拍在桌上。那是一张本地一家大型婚纱摄影连锁店经理的名片。
“我……我答应去他们那儿了。”阿莱的声音很低,带着屈辱,“当摄影助理,不,其实就是打杂、扛设备、逗客人笑。工资……还行。他们答应……可以预支三个月薪水。”
工作室里一片死寂。
预支薪水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那个曾经喊着“要拍出最牛逼的纪录片”、嬉笑怒骂、自由散漫的阿莱,为了能帮蔺逐生拿回《荒原》,为了那渺茫的个展机会,选择把自己“卖”给了曾经最不屑的、模式化的商业影楼,用他的自由和骄傲,去换一笔请律师的“赎金”。
蔺逐生看着阿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起阿莱之前说“要找个班上”时的沮丧,想起他这几天奔波后的疲惫……原来他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他。
阿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妈的,以后就不能笑话影楼风了,哥们儿要去当生产线上的螺丝钉了。”他试图用玩笑掩盖牺牲,但那笑容里的苦涩,却沉重得让人窒息。
这一刻,蔺逐生感觉自己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名为“自我”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纠结于“感觉”是否纯粹,恐惧着爱会“凉掉”,却从未真正看清过,身边的人是怀着怎样的重量在陪伴他、甚至为他牺牲。
鲍决在为他对抗整个世界的规则和压力。
阿莱在为他典当自己的梦想和自由。
而他呢?他还在为了一杯“温开水”的哲学问题矫情,还在用不断开始又匆忙结束的“新鲜感”,来掩盖内心深处不敢维系任何深刻关系的懦弱。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羞愧、感动和巨大责任的浪潮,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御。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看向阿莱,眼睛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不准去!”
他又转向鲍决,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决绝:
“你的钱,也不准动!”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荒原》,我自己去拿回来。”
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宣布。
他不能再躲在任何人的身后,不能再让任何人为他的梦想和烂摊子买单。无论是鲍决的担当,还是阿莱的牺牲,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过去的自私和不堪。
他必须站出来,为自己,也为这些把他从虚无中牢牢拽住的人,去做他早就该做的事——
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