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揉。”鲍决的声音很近。
蔺逐生仰起头,笨拙地试图滴药水,手却因为疲惫和紧张有些不稳。鲍决沉默地接过药水瓶,一手轻轻托住他的后颈,动作稳定而小心地将药水滴入他发红的眼中。冰凉的液体滑入,刺激出生理性的泪水,但托在他颈后的手指温度,和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呼吸,却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没有激情迸发的火花,没有戏剧性的告白。只有在这琐碎日常里的、一个自然而然的照料动作。蔺逐生却觉得,心脏像是被这杯他曾经避之不及的“温开水”,实实在在地熨帖了一下。那股暖流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去,驱散了眼底的涩痛,也软化了他心底某些坚硬的、恐惧的角落。
他忽然不再那么害怕“凉掉”了。或许,能持续提供这种恰到好处的温暖的,才是真正能抵御漫长严寒的东西。
就在蔺逐生逐渐沉入这种充实而平静的创作节奏时,顾教授再次联系了他,这次是电话。语气依旧温和,但内容却更具压迫性。
“逐生,展览的初选日期提前了。评审们想先看看艺术家们的创作脉络和近期思考。你需要尽快提交一份完整的作品陈述,以及……一些能体现你当前稳定创作状态和未来规划的材料。这很重要,关系到第一印象。”
“稳定的创作状态”。这个词再次像紧箍咒般落下。顾教授没有明说,但蔺逐生知道,他混乱的工作室、他非常规的同居状态、他身边那个代表着“变量”的鲍决,都可能成为被暗中评估的对象。
挂了电话,他看向正在小厨房简单准备晚餐的鲍决。夕阳的余晖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给鲍决的侧影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边。锅里的水咕嘟作响,散发出食物朴素的香气。
这画面很温暖,很“生活”。但在顾教授乃至整个“规整”世界所期待的“稳定”图景里,这一角,或许恰恰是最大的“不稳定”。
他拥有了失而复得的《荒原》,拥有了并肩前行的微妙温情,却也面临着必须将这份充满变量的生活,包装成“稳定”以换取机会的悖论。
他的《荒原》即将重见天日,而他与鲍决的这片刚刚开垦的情感荒地,却又面临着新的、无形的封存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