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逐生还是跟着鲍决去了邻市。他背着一个巨大的器材包,像一只迁徙的、负重过重的鸟。鲍决的那个小公寓果然极其简洁,白墙,灰地,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干净得像医院的病房,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只有书桌上那台高性能电脑和散落的几本技术书籍,证明着这里有人居住。
“你平时就住这儿?”蔺逐生放下包,环顾四周,觉得有点冷。
“睡觉,工作。”鲍决把他的行李箱放好,“足够了。”
第一天,鲍决一早就去了公司。蔺逐生独自留在公寓里。他尝试着像在自己家那样,把器材摊开,却发现无处下手。这里太整洁了,整洁得让他不敢弄乱一分一毫。他走到窗边,楼下是陌生的街道,车辆穿梭,行人匆忙。一种强烈的、身处他乡的孤立感包裹了他。
他拿起相机,却不知道该拍什么。这里的阳光角度,空气里的尘埃,甚至云的形状,都和他熟悉的城市不一样。他像个失语的人,失去了与周遭对话的能力。
下午,他实在憋得慌,决定出去走走。凭着记忆,他朝着鲍决公司的大致方向走去。那是一片工业区与老城区交界的地带,巨大的厂房与低矮的居民楼交错林立。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说不清是化学试剂还是食物发酵的味道。
他看到穿着蓝色工服的工人三三两两从厂门走出,脸上带着疲惫和麻木;看到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在灰扑扑的背景里显得格外鲜艳;看到街角小店门口,老人坐在小马扎上打瞌睡,脚边趴着一只同样慵懒的土狗。
这些景象,粗粝,真实,带着一种与艺术圈截然不同的生命力。他下意识地举起了相机。
鲍决在公司里,正面临着一场硬仗。他提出的一个生产流程优化方案,触及了几个老部门的利益,会议上遭到了软钉子。那些人不说反对,只是反复强调“实际情况复杂”、“需要时间研究”、“以前都是这么做的”。那种无形的、黏稠的阻力,比直白的争吵更让人疲惫。
中场休息时,他走到窗边透气,下意识地往下看。然后,他愣住了。
在马路对面,那片杂乱的老居民区入口,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蔺逐生正蹲在地上,镜头对准墙角一丛从裂缝里长出的野草,阳光勾勒出他微微弓起的、专注的脊背。在那个充满油污、噪音和现实粗粝感的环境里,他那份属于艺术家的、近乎偏执的专注,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夺目。
鲍决就那样站在窗边,看了很久。他看到蔺逐生拍完野草,又起身,将镜头对准了路边一个正在修补自行车轮胎的老人,老人古铜色的脸上皱纹深刻得像地图。他看到蔺逐生和旁边小卖部的老板说了几句话,然后举起相机,拍下了橱窗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包装花哨的廉价商品。
那一刻,鲍决忽然觉得,自己在这栋现代化写字楼里面对的勾心斗角和无形墙壁,与楼下那片真实、鲜活、充满挣扎却也充满韧性的生活相比,似乎轻飘了许多。
晚上,鲍决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公寓。推开门,却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