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市的项目到了最关键阶段,鲍决几乎住在了公司。蔺逐生独自守着那间冰冷的公寓,继续着他围绕工业区的影像记录,只是更加小心,像林间谨慎的鹿。
一个周五的深夜,鲍决难得提前回来,脸上带着连日鏖战的疲惫,眼底却有了一丝尘埃落定的松弛。项目第一阶段的核心障碍,终于被他带着团队啃了下来。他推开门,公寓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蔺逐生蜷在沙发里睡着了,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图片文件夹,名称是《铁锈与温度》。
鲍决轻轻拿走电脑,想把他抱到床上。动作间,蔺逐生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他,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你回来了……”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依赖。
就在这一刻,鲍决口袋里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像一把刀划破了室内的宁静。是鲍决母亲的电话。鲍决皱了皱眉,想按掉,但铃声固执地响着。他走到窗边,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蔺逐生也能听到那股熟悉的、带着哭腔和指责的尖锐。
“小决!你还在那个鬼地方?跟那个不男不女的在一起?你知不知道李薇要结婚了!人家找的是门当户对的!你呢?你混成什么样子了!你张阿姨都说,看到网上那些话了,说你……说你为了个男人工作都没了,脸都丢尽了!我们老鲍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声音很大,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蔺逐生蜷在沙发里,身体一点点僵硬起来,睡意全无。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词汇,像冰冷的针,扎进他的耳朵。
鲍决背对着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咆哮,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等那边的声音稍微停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我的生活,我自己负责。我的脸,也不用你们来挣。”
“你负责?你怎么负责?你……”
“妈,”鲍决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决绝,“如果你打电话只是为了说这些,那以后就不用打了。”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甚至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然后,他抬手,关机,将手机扔在了旁边的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公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遥远的、属于工业区的模糊轰鸣,像背景噪音一样存在着。
鲍决依旧站在窗边,背对着蔺逐生,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蔺逐生看着他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呼吸困难。那些话,不仅仅是在骂鲍决,更像是在剥他的皮,将他最不堪的、最想隐藏的恐惧——他是鲍决的污点,是拖累——血淋淋地摊开在灯光下。
他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想离开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空间,想去浴室,或者干脆出去。他刚挪动脚步,鲍决却猛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以及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痛苦。那不是因为母亲的指责,而是因为那些指责,精准地伤害到了他身后的人。
蔺逐生被他眼中的情绪震住了,僵在原地。
鲍决一步步走过来,步伐很沉,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在蔺逐生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