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带来的咸菜,在冰箱里放了好几天。鲍决没有再去动它,蔺逐生也没有。那几个玻璃罐子就静静地立在冷藏室的角落,像几个来自遥远世界的沉默访客,提醒着他们,有些根须,深扎在无法剥离的土壤里。
生活看似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鲍决的项目在经历了一段艰难的低谷期后,似乎触底反弹,又拿到了一笔不大不小的续命资金,团队士气略有回升。他开始更频繁地短途出差,去盯生产线的改造,去和那些满手油污、说话带着浓重口音的供应商周旋。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金属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蔺逐生接了一个给本地文史馆拍摄老街区档案的活儿。报酬不高,但时间自由。他每天背着相机,穿行在即将被拆迁的巷弄里,拍那些斑驳的墙皮、雕花的旧窗、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人。这些影像带着一种末世的宁静,与他内心那股无处安放的躁动,奇异地共存着。
《窗外》的访问量,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跳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数字——一千二百多。蔺逐生盯着后台数据,愣了很久。没有推广,没有引流,就像平静的湖面自己泛起了波澜。他查看了来源,发现流量集中来自几个海外的IP地址。依旧没有人留言,但那陡然拔高的曲线,像黑暗中不知何人点燃的一支火柴,光亮微弱,却灼人眼球。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鲍决。鲍决刚结束一个漫长的视频会议,脸上带着疲惫,闻言只是抬了抬眼。
“嗯,可能是哪个国外的博客或者论坛提到了。”他揉了揉眉心,“别抱太大希望。”
希望是个奢侈的东西,他们早已学会不去轻易触碰。但那一千多的数字,还是像一颗小石子,在蔺逐生死水般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几天后的傍晚,门铃又响了。这次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却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他手里没有包裹,只有一张名片。
“请问是蔺逐生先生吗?”男人语气礼貌,眼神却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审视。
蔺逐生警惕地看着他。
“我是‘寰宇视觉’中国区的艺术顾问,我姓陈。”男人递上名片,上面印着英文和中文,还有一个颇具设计感的logo。“我们注意到了您的作品,《窗外》。”
蔺逐生心里咯噔一下,没有去接名片。
“有什么事?”
“我们非常欣赏您作品中独特的‘在地性’和‘沉默的叙事力量’。”陈顾问的用词很专业,带着一股翻译腔,“我们正在策划一个全球性的线上影像展览,主题是‘浮生一日’,希望能收录《窗外》的部分作品。当然,我们会支付相应的授权费用。”
他说了一个数字。一个足以让蔺逐生心跳漏掉好几拍的数字。
条件听起来很优厚,只是需要签署一份授权协议,并将《窗外》的域名暂时指向他们指定的展览页面。
“我需要考虑一下。”蔺逐生没有立刻答应。
“当然可以。”陈顾问笑了笑,笑容标准,“不过机会难得,希望您尽快答复。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他留下名片,转身离开了。
蔺逐生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手里捏着那张质感很好的名片,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华灯初上,那个数字和“全球性展览”的字眼在他脑海里盘旋。这像是一根突然抛下的绳索,似乎可以将他从眼前的泥沼中拉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