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为何罚你吗?”她问,语气依旧平淡。
“卑职疏忽,铸成大错……”杜善垂首。
“错。”孔司记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冷,“非因疏忽,而是因你心存侥幸。”
杜善愕然抬头。
“暖汤可口,便忘乎所以;无人监督,便松懈笔锋。”孔司记的目光如冰锥,直刺人心,“可知这一字若流出掖庭局,会如何?”
她不等杜善回答,便冷声道:“工部接到文书,见‘汴洲’二字,或疑为新品名,或嘲掖庭局无人。若依此下发公文,地方州县不知所云,漕运工期延误一日,损失粮秣以千石计。若遇御史台纠察,一纸弹劾,你区区典记,如何担待?届时,杖责是轻,流徙亦不足惜!”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杜善心上。她从未想过,一个小小的错字,竟能引发如此连锁反应,甚至可能累及自身性命。
“掖庭局的笔墨,一字千金,亦可毁人。”孔司记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今日毁的是文书,他日或许就是他人的前程,甚至性命。这道理,光听不够,需得痛过,才记得住。”
她扬声唤来门外值守的宦官:“典记杜善,誊录疏忽,罚俸三月。”
杜善知道,这是规矩,司记是为了她好。
“罚你懈怠职守第二杖,罚你不敬文字!罚你心存侥幸!罚你……尚未明白何为真正的谨慎!”
孔司记将那份写错的文书收起,另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手腕稳定,字迹工整无误地将原文重新誊录了一份,仿佛方才的风波从未发生。
“送去用印。”她将新文书递过来,语气依旧平淡。
杜善忍痛接过,小心捧着一躬到底:“谢司记教诲。”
那日之后,罚俸使得她本就拮据的生活更显困顿。但更刻骨铭心的,是那份对“文字”的敬畏与恐惧。
她不再仅仅将文书工作视为差事,而是时刻警醒:每一笔,每一划,都可能牵动着他人的命运,也关系着自己的生死。她开始用一种近乎苛刻的态度对待经手的每一个字,核对每一处细节。暖汤再不敢在誊录时饮用,无人监督时反而更加紧绷。
她渐渐明白,孔司记的严苛并非针对她个人,而是这深宫之中最真实的生存法则。那十记戒尺和三个月的俸银,买来的是一个足以让她受用终身的教训:在这九重宫阙之内,真正的谨慎,是融入骨血的本能,而非外在的约束。
窗外冬雨依旧,寒意彻骨。杜善坐在案前,小心地呵了呵依旧有些发僵的手指,然后更加用力地、也更加稳定地,握紧了手中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