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郑司记忽然召见杜善,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惊讶与欣慰的神情:“杜掌记,你可知你拟的那份赐狄仁杰敕书,今日经鸾台呈送御前,陛下阅后,有何评语?”
杜善摇头,心悬到了嗓子眼。
郑司记一字一顿道:“陛下览罢,沉吟片刻,对左右侍臣言道:‘此敕文情辞恳切,褒扬得体,尤识大体,有贞观年间徐贤妃谏疏之遗风。’”
徐贤妃!唐太宗后宫那位以文才、贤德和直言善谏著称的妃嫔徐惠!武则天竟将她的拟文与这位青史留名的贤妃相提并论!
消息如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宫内。杜善之名,一时在掖庭局、公主府乃至鸾台、凤阁的低阶女官、文书官吏中悄然传开。同僚们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与探究。就连一向严肃的孔司记,见到她时也微微颔首,目光中透出些许赞许。珍珠更是寻了个机会,偷偷塞给她一小瓶西域来的蔷薇露,眨着眼低笑道:“好你个杜善,不声不响,竟得了这般天大的脸面!往后可得多提携姊姊我!”
杜善心中却无多少欢喜,反而更加惕厉。她深知,“徐妃遗风”这四字,既是无上荣光,也是无形枷锁。这意味着她已正式进入了最高统治者的视野,其才学品行受到了认可,但同时也意味着,她未来的言行举止,将被置于更严格的审视之下。一步踏错,可能万劫不复。
自那以后,公主府交到她手中的文书,明显更为核心机要。有时是关乎宗室待遇的密议,有时是涉及边疆政策的草拟,甚至偶尔会让她参详一些来自东宫或相王府的文书动向。她不再是单纯的文书誊录核校者,而是逐渐参与到一些重要文书的起草与谋划之中。
她依旧谨慎,下笔前必深思熟虑,行文务求公允周详。但内心深处,那句“徐妃遗风”如同一点星火,点燃了她某种潜藏已久的信念——在这九重宫阙之内,文字不仅是权力的工具,亦可承载理想与风骨,在时代的洪流中,留下些许不卑不亢的印记。
暮春的风穿过窗棂,带来海棠花的淡淡香气。杜善铺开新纸,准备起草一份关于劝课农桑的诏令提纲。她的笔尖在砚台中轻轻蘸润,目光沉静。前方的路,或许更加险峻,但她的脚步,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