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至,洛阳宫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与忙碌交织的氛围中。持续经年的契丹、突厥边患虽暂告平息,但庞大的军费开支、对有功将士的赏赐以及女皇为彰显威德而不断进行的封禅、建寺等举措,已使武周王朝的府库日渐空虚。一种无形的财政压力,如同秋日阴云,沉沉地压在紫微城的上空。
太平公主府澄心堂内,往日堆积如山的军政急报旁,悄然增添了大量户部、度支司、各道转运使呈送的度支报表、漕运记录、田亩户籍册。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是墨香,更掺杂着账册特有的陈旧纸张与算盘珠子的气息。杜善的案头,一份用朱砂标着“急”字的文书被郑司记亲手放下。
“圣人有旨,欲行‘括户’之策,以增税源,实仓廪。鸾台已奉旨草拟大略,然具体施行细则、各道州县如何协办、与前朝旧制如何衔接,尚无定论。殿下命我等,依据近年户部及诸道文书,先拟一份条陈节略,务求周详,切中时弊。”郑司记的声音低沉,眉宇间带着少有的凝重,“此事关乎国计民生,牵涉甚广,文书往来必极繁复。杜掌记,你素来条理清晰,此事由你主笔初拟,一应户籍、田亩、赋役旧档,皆可调阅参考。”
杜善心中一震。“括户”,即检括隐匿户口,核实田亩,将那些为逃避赋役而依附于豪强、寺院或流亡在外的“客户”重新纳入国家编户,以此扩大税基。这绝非易事,势必触动地方豪强、寺院乃至官僚自身的利益,阻力可想而知。然而,国库空虚的现实,又迫使朝廷不得不行此策。她明白,这已远超她平日处理的批答、礼仪文书,是真正切入帝国经济命脉的核心政务。
她沉声应下,即刻埋首于浩如烟海的档案之中。秘书省的《贞观政要》、《永徽律疏》中关于田令、户等的旧制;户部近年呈报的各道户口、垦田数字变化曲线;度支司关于漕运损耗、盐铁课税的分析;甚至包括一些州刺史关于本地豪强兼并、百姓流亡的密奏……她需要从这些零散、有时甚至相互矛盾的信息中,梳理出问题的症结,并提出可行的对策。
连续十余日,杜善几乎足不出澄心堂。白日核对数据,夜晚秉烛疾书。她发现,当前税制之弊,关键在于“丁口”与“田亩”的脱节。均田制败坏后,大量百姓失地沦为佃户或流民,但户籍仍挂在原籍,承担着沉重的“租庸调”,而实际占有大量田地的豪强寺院,却利用各种手段隐匿田产、荫庇人口,逃避赋役。朝廷税收,因此大量流失。
在草拟的节略中,她并未急于提出全新的税制,而是建议先以“括户”为基础,采取更为务实的步骤:其一,派遣精明强干的御史分赴各道,以核查军功、赏赐田土为名,暗中清查隐户、隐田,避免打草惊蛇;其二,对清查出的“客户”,暂缓追缴过往欠税,许其附籍,给予一定年限的赋役减免,以安其心,鼓励自首;其三,严令州县官吏,不得借机敲诈良民,重点打击豪强与贪官勾结舞弊之行;其四,将括户成效与州县官员考绩挂钩,赏罚分明。
为佐证其议,她精心附上了数张图表:一为近十年天下户籍总数与纳税丁口数对比,显示两者差距日益拉大;二为河北、河南等主要农业区申报田亩数与根据历年粮产推测的应有田亩数之比较,差额触目惊心;三则列举了数位以“清干”著称的刺史在其任内通过括户使税收显著增加的实例。
草稿成,她先呈郑司记。郑司记阅罢,沉吟良久,提笔在几处细节上做了修改,使措辞更为稳妥,而后道:“殿下近日为北疆军饷事劳神,此节略我先呈送鸾台王珺学士过目,探其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