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消息传回。王珺学士对节略评价颇高,尤其赞赏其“数据详实,建言稳妥,不务虚言”,但也指出,其中抑制豪强、约束官吏的条款,恐在朝议中遭遇强大阻力。他建议,可先集中于“安辑流民,广增户口”这一最能彰显圣德、也最易获共识的目标,其余条款,待括户推行后再逐步图之。
杜善依此意见,对节略进行了修改,锋芒稍敛,更注重可操作性。最终稿呈送太平公主后,公主并未立即表态,而是将其与鸾台、凤阁其他几位学士的意见一并压下,显然是在权衡各方利害,寻找最佳时机上奏。
尽管条陈未立即施行,但参与此事的过程,极大地拓展了杜善的视野。她不再仅仅透过文书窥见权力的争斗与人心的诡谲,更开始理解支撑这座庞大帝国运转的经济基石是何等复杂与脆弱。她看到了地方与中央的博弈,国家与豪强的争夺,以及理想政策在现实执行中可能面临的千沟万壑。
一日,她核验一份来自剑南道的奏章,刺史抱怨括户风声传出后,当地已有豪强煽动佃户闹事,称朝廷此举为“与民争利”。杜善将此事与节略中关于“循序渐进”、“避免激变”的思考相联系,更深感治大国若烹小鲜,分寸拿捏之难。
傍晚,她与珍珠在庭院中散步透气。珍珠望着渐落的夕阳,忽然叹道:“我们在疏勒时,商队过境,税卡林立,小民苦不堪言。原以为天朝上国,赋税必有常法,谁知……”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杜善默然。她想起在文书中看到的,那些因为赋役过重而弃田逃亡的农户名字,也看到过豪强田连阡陌却纳税寥寥的记录。这“税制革新”的背后,是无数升斗小民的悲欢,也是帝国长治久安的根基。她手中的笔,所谋划的,已不仅仅是文字游戏,而是真切地关系到千里之外的生计与秩序。
直到圣历二年,朝廷关于括户及税制调整的议论仍在继续,风波时起时伏。杜善继续处理着相关文书,心态却已不同。她开始有意识地从更宏观的角度去理解每一份度支报表、每一道漕运指令、每一篇关于农桑的奏疏。她逐渐明白,在这九重宫阙之内,真正的权力,不仅在于生杀予夺,更在于对这庞大国家钱粮赋役的掌控与调配。而文书,则是这架复杂机器得以运转的蓝图与指令。
秋雨淅沥,敲打着澄心堂的窗棂。杜善整理着新到的各道秋税收纳文书,脑海中却已浮现出来年春天,那些奉命出京的御史,将如何手持她参与草拟的条陈,奔赴四方,去揭开帝国赋税真相的一角。前路艰难,但她知道,自己已不再是那个只窥见宫墙内风云的小女官,她的目光,已随着这些枯燥的数字与文书,投向了这广袤帝国的万里疆域与亿万生民。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在她心中悄然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