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元年正月壬寅,夜。洛阳宫城死寂,连日阴霾积聚不散,无星无月,黑暗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寒风刮过覆雪的殿脊,发出呜咽般的尖啸,更添几分诡谲。太平公主府澄心堂内,烛火早已熄灭,杜善和衣伏在冰冷的案上,并未沉睡,只是闭目养神,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如弦,捕捉着窗外任何一丝异动。
子时刚过,一阵极其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声响,如同地底闷雷,隐隐从北面传来。不是钟鼓,不是更漏,那是……成千上万只马蹄与甲胄摩擦地面汇聚而成的轰鸣!杜善猛地坐直身体,心脏骤然狂跳,几乎撞破胸腔。来了!终于来了!
几乎同时,远处骤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兵刃撞击的锐响,以及某种重物撞击宫门的巨大轰鸣!声音的来源,正是北面的玄武门!火光骤然映红了北方的夜空,将漆黑的夜幕撕开一道血红的口子。
澄心堂的门被猛地撞开,郑司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黑暗中看不清她的面容,只听得她声音急促而低沉,带着一种决绝的冷静:“杜掌记!事发了!按预定准备!紧闭门户,任何人不得出入!珍珠,守住廊口!”
“是!”杜善与从侧间疾步出来的珍珠同时应声,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珍珠立刻持起早已备在门边的顶门杠,隐到廊柱之后。杜善则迅速行动,她扑到墙角一排厚重的档案木柜前,凭借记忆,摸索着打开其中一个暗格,里面是早已整理好的最核心的一批文书——太平公主与相王李旦、张柬之等政变核心人物的密信副本、涉及禁军调动关键环节的批答底稿、以及一些可能牵连广泛的密奏摘要。她将这些文书飞快地塞入一个准备好的、内衬油布的皮囊中,扎紧袋口,藏于柜底最深处的夹层。然后,她将另外几箱相对次要、但亦需保密的普通档案,挪到显眼处,做出仓促整理的痕迹。
外面的厮杀声、呐喊声、奔跑声、惊叫声已混成一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火光映得窗纸一片通红,人影杂乱地跑动,刀剑劈砍声、垂死哀嚎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开门!奉张郎君令,搜查逆党!”突然,一阵粗暴的砸门声和厉喝在堂外响起,伴随着兵器撞击门板的巨响。
杜善与珍珠对视一眼,心知这是二张党羽在做最后的疯狂反扑,试图抓捕人质或毁灭证据。郑司记面色铁青,示意她们不动。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后,沉声喝道:“此乃太平公主府机要之地,何人敢擅闯?!惊扰档案,尔等担待得起吗?!”
门外略一迟疑,随即更加凶狠地撞门:“休得啰嗦!再不开门,格杀勿论!”
就在这时,一阵更密集、更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嘈杂:“奉太子令!清宫剿逆!闲杂人等退避!违令者斩!” 是李多祚的部下!政变军队已经控制了这一带!
门外顿时响起短兵相接的惨叫和逃窜声,很快便安静下来。一个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语气恭敬了许多:“郑司记,杜掌记,卑职右羽林军校尉,奉桓公公(指政变核心人物之一,宦官桓彦范)令,特来护卫澄心堂,确保文书档案无虞。请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