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司记这才示意珍珠缓缓移开顶门杠，打开一道门缝。只见门外站着一名全身披挂的军官，身后是数十名甲胄染血的羽林军士兵，地上躺着几具二张党羽的尸体。军官抱拳道：“惊扰司记了。逆党张易之、张昌宗已在迎仙宫伏诛！大局已定！”

张易之、张昌宗死了！杜善心中巨震，虽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消息，仍感到一阵眩晕。一个时代，就在这一夜之间，戛然而止。

“有劳将军。”郑司记镇定还礼，“澄心堂一切安好，档案无损。”

这一夜，格外漫长。厮杀声逐渐平息，但宫城内的混乱并未停止。搜捕残余党羽、控制各门禁、安抚宫人的命令此起彼伏。杜善和珍珠在羽林军的护卫下，坚守在澄心堂，寸步不离。她们听着外面时而传来零星的抵抗和镇压声，听着马蹄声和传令声在宫道上往复奔驰，心情复杂难言。恐惧、紧张、还有一丝尘埃落定的虚脱感交织在一起。

拂晓时分，天色微明，但阴云依旧低沉。血腥气混合着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一名宦官疾步而来，传达新的指令：太子令，百官于通天宫集合，等候圣人召见。同时，要求公主府即刻准备相关舆图、典册、以及近期的紧要文书，以备咨询。

郑司记立刻吩咐杜善和珍珠，从档案中调取神都洛阳宫城图、百官品秩册、以及近半年来重要的诏令底本。杜善熟练地找出这些文书，仔细核对，确保无误。在整理诏令底本时，她特意将其中几份涉及二张请赏、以及一些明显带有女皇晚年偏执倾向的批答，悄然混入大量常规文书中，使其不那么显眼。这是一种无声的保护，既是对公主的维护，也是对那段即将成为历史的、复杂岁月的某种交代。

辰时左右，宫中传来消息：女皇武则天已于长生殿被迫下诏，命太子李显监国。翌日，正式颁下制书，传位于太子李显。武周王朝，宣告终结。李唐复辟。

随后几日，宫城内依旧一片忙乱。清算二张余党、安抚各方势力、筹备新皇登基大典……文书如雪片般飞入澄心堂，又迅速发出。杜善的工作量骤增，但她处理得异常沉稳。她看到往日不可一世的二张党羽名字，如今出现在待罪的名单上；看到新的敕令开始以“唐”为国号，年号虽未即刻更改，但“神龙”二字已有了全新的意味；看到太平公主的身影更加频繁地出入宫禁，与新皇李显、相王李旦以及张柬之等功臣密切商议。

在整理一份关于奖赏政变有功人员的初步名单时，杜善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李多祚、桓彦范、崔玄暐……也看到了太平公主的名字赫然在列，赏赐厚重。她默默地核校着格式，用印，心中明白，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在这血与火之中，拉开了序幕。而她，这个在惊变之夜守护了文书、恪尽职守的女官，也即将随着这时代的洪流，驶向未知的前方。宫阙依旧，但乾坤已变。神龙惊变，改变的不仅是皇位上的那个人，更是这座宫殿里，每一个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