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那一刻失却了所有声音。

我只看到他那黑色的身影，如同折断的旗杆，在血污和尘土中缓缓倾颓。破损的银面具歪斜着，露出的一角苍白皮肤，在烈日下刺得我眼睛生疼。左肩那片迅速扩大的暗红，像一朵剧毒的花，在他身上狰狞地绽放。

“陛下——！！！”

我的嘶喊撕裂了喉咙，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吞噬，淹没在周围更加疯狂的金铁交鸣与垂死哀嚎中。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权衡、恐惧、甚至呼吸，都在那一刻被抽离。只剩下一个本能——冲过去。

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不顾一切地扑向那片死亡的漩涡。挥舞着不知从哪里捡起的一柄染血的长剑（或许是某个倒下士兵的遗物），格开劈向我的弯刀，撞开阻挡的人影。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赋予了我从未有过的力量和……麻木。手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但我感觉不到。

终于，我冲到了他身边。

几名忠诚的护卫浑身浴血，围成一个脆弱的圆圈，死死抵挡着不断涌上的敌人。他倒在圈子的中心，一动不动。一名年长的护卫正试图用撕下的布条堵住他肩头那可怕的伤口，但鲜血依旧汩汩涌出，浸透了布料，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形成一小片粘稠的暗色。

我跪倒在他身边，颤抖着手，想去碰触他，却又不敢。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轻微而急促。那副破损的面具下，露出的唇角，没有一丝血色。

“陛下……”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似乎听到了。那浓密睫毛覆盖下的眼睑，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目光涣散，失去了焦距，里面是一片空洞的灰白，仿佛生命正在急速从他体内流逝。但他似乎感应到了我的存在，那涣散的目光，极其缓慢地，移到了我的脸上。

没有言语。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仿佛解脱般的平静。

就在这时，战场的形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或许是国王倒下激起了剩余十字军最后的血性，或许是萨拉丁的军队也付出了惨重代价需要重整，敌人的攻势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带陛下走！”那名年长的护卫嘶吼道，他的头盔不见了，花白的头发被血和汗黏在额头上，眼神却像濒死的狼一样凶狠，“我们断后！快！”

不能再犹豫了！

我和另外两名伤势较轻的护卫，合力将他抬起。他轻得吓人，仿佛只剩下骨架和那身沉重的罩袍。我们跌跌撞撞地冲出战团，向着后方相对安全的方向撤退。每一声身后的惨叫，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我们的背上。

不知逃了多久，直到喊杀声渐渐远去，我们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巨大的岩石裂隙。将他小心地安置在阴影下，我立刻撕下自己内裙相对干净的布料，替换下那早已被血浸透的临时绷带。水囊里的水所剩无几，我小心翼翼地清洗着他肩头外翻的、皮肉模糊的伤口。那伤口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白色。

他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紧闭着眼，眉头因为剧痛而紧紧蹙起，额头上布满冰冷的汗珠。那副破损的面具，我轻轻替他取了下来。

此刻，在岩石的阴影里，没有战场上的喧嚣，没有王座的威仪，只有他毫无遮掩的、苍白而残破的脸，和肩头那触目惊心的创伤。脆弱得如同一个一碰即碎的琉璃人偶。

我处理好伤口（如果能称之为处理的话），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做完这一切，我才感觉到自己手臂上伤口的疼痛，以及脱力般的虚软。我靠坐在他对面的岩壁上，大口喘息着，目光却无法从他脸上移开。

夕阳西下，戈壁的黄昏来得很快，温度也开始急剧下降。寒冷，开始成为新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