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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栖云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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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潜渊进谷

鬼夫子抱着昏睡的清漓,在晨雾弥漫的林间穿行。小丫头浑身滚烫,像个小火炉,即使在深沉的昏迷中,那只脏兮兮的小手仍死死攥着他半截灰布衣袖,无意识地呢喃着几个破碎的音节:“……山……河……永宁……”

他略略侧首,目光扫过她腰间的那枚羊脂玉佩。玉佩温润,背面以古拙篆文深刻着“山河永宁”四字。指尖摩挲过那深刻的笔划,鬼夫子程玄的眼神倏忽飘远,穿透了二十载光阴的尘埃。他仿佛又看见那个风雪肆虐的寒夜,江南慕容家的年轻家主慕容长钦,抱着病危昏迷的幼女慕容婉吟,跪在他隐居的茅屋柴门外,雪花落了满身。而他,隔着紧闭的门扉,听着风雪中那绝望而固执的哀求,最终选择了转身,将炉火拨得更旺……

“因果轮回啊……”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带着世事难料的苍凉。他屈指,随意一弹,一滴凝在剑尖、尚未干涸的暗红虎血被震落,恰巧滴在路旁一株含露的野草叶心。这微小的震动惊动了枝头一只早起的黄莺,扑棱着翅膀,“啾”地一声窜入更高处的薄雾里。肩上蜷缩的小人儿似被这细微的动静惊扰,无意识地在他肩窝里更深地埋了埋脸,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像极了他多年前偶然救下、赖在怀里取暖的那只雪貂。

密林渐疏,前方豁然开朗。晨光穿透最后一层薄雾,温柔地照亮了苔痕斑驳的古朴石碑,碑上三个虬劲的大字——栖云谷。

冰冷的潭水猛地灌入口鼻,将清漓从昏沉的黑暗彻底呛醒!眼前是无数细碎晃动的光斑,如同打碎的琉璃折射着幽暗水底的光线。混沌的意识被刺骨的寒意激醒,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正被一股强大的水流裹挟着前行。

鬼夫子那身宽大的灰布袍袖,在幽暗的水流中奇异地向后舒展飘荡,宛如巨大的蝠翼。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只牵引着她的大手。那手掌宽厚有力,指节分明,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这茧绝非父皇执笔批阅奏章留下的那种温润薄茧,而是经年累月紧握剑柄、与冰冷钢铁反复摩擦砥砺出的痕迹,粗糙而坚硬,带着凛冽的锋芒。

“闭气。”前方的人影忽然回头,咧开嘴对她一笑,雪白的牙齿在幽暗水光中一闪,满头灰发如同散开的绸缎,在水中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不等她反应,他指尖微弹,一枚乌黑的小药丸精准地射入她因呛水而微张的口中。药丸入口即化,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瞬间弥漫整个口腔,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冰凉感自喉间直贯而下,迅速弥漫胸腔!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溺水痛苦,竟如潮水般退去,再无半点憋闷之感。

清漓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任由鬼夫子牵引着,在幽暗曲折的暗河中前行。河道蜿蜒深邃,如同一条沉睡巨蟒的冰冷腹腔。头顶上方,无数奇形怪状、历经千万年水滴雕琢的钟乳石倒悬而下,森然如巨□□错的利齿,仿佛随时会将人咬碎吞噬。鬼夫子在水中的姿态却异常从容舒展,袍袖轻摆,足尖偶尔在河床或石壁上轻点借力,身形便如游鱼般灵活穿梭。这姿态,莫名让清漓想起了御花园碧波池中那些悠游自在总爱啄食她投下饵料的红鳞锦鲤。

正恍惚间,前方幽暗的尽头,骤然裂开一道炫目的白光!

天光!如同九天倾泻而下的金色瀑布,毫无保留地轰然涌入这幽闭的水下世界!强光刺得清漓瞬间闭眼,再睁开时,只觉豁然开朗!

“哗啦!”两人破水而出。

清漓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剔透如珍珠的水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滚落。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怔怔地望向眼前这片被千仞绝壁环抱的谷地,一时忘了言语。

正值暮春,谷中却似另一个世界。目光所及,是一片连绵起伏、望不到边际的桃林。粉白、浅绯的桃花开得正盛,密密匝匝缀满枝头,远望去,如同天边坠落的巨大云霞,温柔地覆盖了整个谷底。十几座精巧雅致的竹楼掩映在花海深处,青翠的竹色与柔粉的花云相映成趣。目光越过花海,更远处是依山势开垦出的层层梯田,新插的秧苗泛着嫩绿,而靠近山脚向阳处,大片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正灼灼盛放,随风涌起连绵的金色波浪,一直漫延到视线尽头的绿色山峦。飞瀑流泉的轰鸣隐约传来,更添空灵。

“如何?”鬼夫子拧着湿透的衣摆,水珠四溅,有几滴凉凉地落在清漓脸颊上,打断了她震撼的凝视。他带着点得意,挑眉问道,“老夫这栖云谷,可比你们那规矩森严的虞国皇宫有意思多了吧?”

暖风拂面,带着浓郁的花香和泥土的芬芳。清漓感受着周身包裹的融融暖意,一个念头闪过:“这是……地下温泉滋养的地脉?”她想起太傅授课时曾提过的地理异志。

“哟呵,小丫头懂得倒不少!”鬼夫子略显惊讶地挑眉,随即哈哈一笑。

(二)初次相逢

鬼夫子伸手拎起清漓的后衣领,像提一只小猫般,足尖在岸边青石上一点,轻飘飘地跃上了干燥的草地。“阿毓!快出来瞧瞧!老夫今日可捡了只稀罕的落汤鸡回来!”

竹楼悬垂的靛蓝染花纱帘应声“唰”地被掀开。

最先探出的是一头如泼墨般浓密乌亮的长发,接着,一双踩着古朴木屐、踝骨纤细、系着细银链铃铛的赤足迈了出来。一个约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子倚门而立,身披一袭茜红色轻软纱衣,那红艳而不俗,衬得她肌肤胜雪。她眉目精致如工笔细描,本该是极美的,偏偏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尤其那双凤眸,锐利如刀锋。此刻,她指尖正灵活地捻转着一枚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暗芒的银针,目光投向岸边湿漉漉的二人,最终定格在清漓身上。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是在审视药庐里一味待炮制的、药性未明的珍稀药材。

“玄哥,”女子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磬相击,却字字带着冰碴,“你捡些阿猫阿狗、花花草草也就罢了,如今连‘人’都往谷里捡?倒是比采那些救命的药材还勤快几分。”话音未落,檐下挂着的一只绿毛鹦鹉便扑棱着翅膀,聒噪地学舌:“死鬼!捡破烂!”

清漓被那淬毒银针的寒光和鹦鹉的聒噪惊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眼前这女子,气质与母后慕容婉吟截然不同。母后是江南三月的杏花烟雨,温婉含蓄;而这位,却似塞外寒冬凛冽的孤焰,炽烈又危险,带着灼人的锋芒和拒人千里的冰冷。她正踌躇着该如何行礼,腹中却骤然响起一阵响亮而绵长的“咕噜噜”声!在这静谧如仙境的谷中,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和……凡俗。

上官毓那张冰封般的冷脸,被这突如其来的“腹鸣”骤然打破。她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间,那层寒冰仿佛消融了些许,露出底下生动鲜活的底色。“罢了罢了,”她摆摆手,腕间银铃随着动作发出细碎清响,“灶上煨着菌菇鸡粥,自己滚进来喝。”说罢,转身便走,茜色纱衣翩然,惊飞了竹篱旁几只正专心采蜜的凤尾蝶。

温暖的竹厅内,弥漫着令人垂涎的浓郁米香和菌菇的鲜甜气息。清漓捧着上官毓塞过来的青瓷碗,小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碗壁温热,细腻的瓷釉触感极好。碗中米粥熬得浓稠软糯,洁白的米粒间点缀着切成小丁的各色菌菇和细碎的鸡肉丝,金黄的油花在粥面微微浮动,散发着致命的诱惑。连日来的饥饿、恐惧和疲惫在这一刻被这碗热粥无限放大,勾得她眼眶阵阵发酸。她顾不得烫,也顾不得仪态,迅速舀起一小勺,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近乎贪婪地吹着气,然后飞快地吸吮吞咽。

“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上官毓斜倚在竹榻上,单手支颐,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清漓这副饿极了的模样,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倒像只护食的小野猫。”她顿了顿,目光在清漓狼狈却难掩清秀的眉眼间扫过,“说说看,你这小身板,是怎么招惹上那头守山的老剑齿虎的?它可有些年头没被惊动得发那么大脾气了。”

清漓捏着瓷勺的指尖猛地一颤,细白的骨节绷紧,勺沿轻轻磕碰在碗壁上,发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她垂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视线死死盯着粥面上晃动的那点金黄油脂,仿佛那里藏着全部的答案。片刻,她深吸一口气,用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的、尽量平稳的语调,将那套说辞缓缓道出:“我……我叫叶岚。随爹娘去江南外祖家探亲……路上……遇了山匪……爹娘……都罹难了……只有我逃了出来……在山里迷了路……”声音低哑,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悲伤。

谎话顺溜地说到“记不清家乡具体在何处”时,下巴骤然一紧!

上官毓不知何时已欺身近前,带着淡淡药香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那枚淬着幽蓝暗芒的银针,此刻就悬在她眼前不足一寸的地方,针尖的寒芒刺得她瞳孔骤然收缩!

“小骗子,”上官毓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危险的、近乎蛊惑的笑意,“你可知,人一说谎,这瞳孔……便会不受控制地缩上一缩?嗯?”

月色如洗,透过雕花的竹窗棂,在客房光洁的竹地板上投下疏朗清辉。清漓躺在柔软舒适的锦缎被褥里,鼻端萦绕着床头小几上紫铜香炉里飘出的安神香气息,清幽宁神,却丝毫无法平息她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上官毓那句带着毒针寒气的“小骗子”,如同芒刺在背,让她辗转反侧,如卧针毡。

更令她不安的,是竹楼廊下隐约传来的、压低了声音的争执。夜风断续送来几个清晰的词句:

“……慕容家的凤尾纹玉佩……你当我瞎?还是老糊涂了?”

“管她是谁家的丫头!既入了谷,便是缘分……”

“鬼夫子!二十年前的教训,你还没吃够吗?!那慕容长钦……”

“够了!阿毓,此事我自有分寸!”

争执声戛然而止,留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夜色中蔓延。

清漓猛地攥紧了身上的薄被,指尖用力到发白。母后留给她的那枚玉佩,此刻正紧紧贴在她心口,隔着薄薄的寝衣,那温润的玉石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慌意乱。她脑中骤然闪过白日里在药庐看到的景象:那个搁在紫檀木架最上层、擦拭得锃亮的鎏金蟠螭纹捣药罐!那形制、那纹样……分明与她记忆中凤鸣宫小药房里的那只御用之物一模一样!一个模糊却惊人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三)琴声剑影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草叶上的露珠还未被朝阳蒸干。一阵清越激昂、带着金石杀伐之气的琴音穿透薄雾,悠悠传入竹楼。

清漓循着琴声,赤足踩过沾满晨露的青草地,来到桃林深处。只见鬼夫子程玄盘膝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膝上横放着一张形制古雅、尾部犹带焦痕的古琴——焦尾琴。他十指翻飞,拨弄琴弦,奏的竟是沙场名曲《破阵乐》!铮铮琴音如金戈交鸣,铁马奔腾,激荡得满树桃花簌簌飘落,如下了一场粉红色的急雨。琴音所向,竟隐隐带着无形的锐气。

琴案旁,并非笔墨纸砚,而是并排放置着两柄长剑。一柄纤细修长,剑鞘古朴,如初春新发的柳叶,透着灵秀轻盈;另一柄则厚重沉凝,玄铁剑鞘上布满细密的云雷暗纹,剑未出鞘,已能感受到其蕴含的磅礴力量。

“此剑名‘青云’。”一曲终了,余音袅袅。鬼夫子信手拿起那柄细长的子剑,手腕轻抖,挽了个利落漂亮的剑花。剑身并未出鞘,然剑鞘破空时,竟带起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宛如九天鸾凤的清唳,在林间久久回荡。“锋鸣出鞘,需得这般气韵。”话音未落,他身形未动,反手抓起那柄沉厚的母剑“锋鸣”,也未见他如何蓄力,只是随意地朝着十步开外一株斜伸出的桃枝凌空一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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