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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栖云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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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一声轻响,如同裂帛。那根足有小儿臂粗的桃枝应声而断,切口光滑如镜,断枝带着半树繁花,无声地坠落在地,激起一片落英。

清漓看得痴了,小嘴微张,清澈的眸子里满是震撼与向往。在虞国深宫,她见过无数镶嵌宝石、装饰华美的所谓名剑,却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如此充满灵性与力量的兵器!那一声鸾鸣,那一剑断枝的举重若轻,仿佛为她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摸那柄灵秀的“青云”,指尖却在即将触及冰凉剑鞘的刹那,如同被烫到般倏然缩回。眼底掠过一丝自惭形秽的怯意。

“接着!”鬼夫子眼中精光一闪,毫无预兆地将“青云”连鞘抛了过来!

清漓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接。沉重的剑鞘带着风声,“啪”地一声正正砸在她纤细的小臂上,顿时一阵酸麻刺痛传来,让她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手臂瞬间垂了下去。

“下盘虚浮如风中蒲柳,腕力不足似三岁孩童。”一声毫不留情的冷嗤从桃树后传来。上官毓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臂弯挎着个装了大半篓草药的竹篓。她缓步走近,目光在清漓吃痛的手臂上扫过,带着惯有的讥诮。忽地,她手腕一扬,三点寒星破空而出,直射清漓面门、咽喉和心口!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带着刺骨的杀意!“连这三针都躲不过,今晚的药庐,便专为你熬一锅黄连汤洗洗脑子!”

清漓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手臂疼痛!她尖叫一声,抱着头狼狈不堪地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要命的三点寒芒。银针擦着她的鬓角和衣襟,“夺夺夺”三声闷响,深深钉入她身后那株粗壮桃树的树干,针尾兀自颤鸣不止。

她这副抱头鼠窜、惊惶万状的狼狈模样,终于彻底逗乐了冷面如霜的上官毓。一串清越如碎玉落盘的笑声从她唇边逸出,冲散了林间最后一丝肃杀之气。

(四)缘起故知

七日后,清漓在栖云谷深处一座依山而建、回旋如螺壳般的巨大竹制藏书阁中彻底迷失了方向。阁内弥漫着陈年竹简和纸张特有的、混合着淡淡墨香与霉味的独特气息。数不清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一直延伸到目光难以企及的幽暗高处,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典籍、卷轴、竹简、帛书,浩如烟海,令人望而生畏。

阁楼顶层光线昏暗,积尘颇厚。清漓仰着小脸,踮起脚尖,努力伸长手臂,想去够最高一层书架角落里露出半截书名的《毒经》。指尖刚刚触到那卷以牛筋捆扎的厚重竹简边缘——

“哗啦啦——!!!”

仿佛触动了某个机关,整排竹简如同山崩般轰然塌落!烟尘弥漫,呛得她连连咳嗽。待尘埃稍定,她捂着口鼻,惊魂未定地看向散落一地的竹简。其中一卷恰好摊开在她脚边。

扉页上,一行朱砂小篆赫然映入眼帘——「慕容婉吟庚辰年誊」。

母后的字迹!清雅秀丽,骨力内蕴,她绝不会认错!

清漓如遭雷击,双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积尘的竹地板上。泛黄的纸页间,随着书卷的摊开,飘落出一朵早已干枯、失了颜色的紫薇花,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曲——这正是母后生前最爱的鬓饰!她时常簪于发间,衬得人比花娇。

刹那间,所有的迷雾都被这朵小小的干花和熟悉的字迹劈开!为何鬼夫子初见玉佩便识得慕容家徽?为何上官毓的药庐会有凤鸣宫的御用器物?为何他们对她的身份似乎早有预料?一切都有了答案!

“你娘及笄那年,性子倔得很,非要学什么济世救人的本事,在这谷中足足住了三个月。”一个带着几分酒意和追忆的声音,懒洋洋地从头顶传来。

清漓猛地抬头。只见鬼夫子程玄不知何时竟倒悬在房梁之上,如同栖息的大蝙蝠,宽大的灰袍下摆垂落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他手里还拎着个黄皮酒葫芦,随着倒悬的姿势晃晃悠悠,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抄书就抄书吧,”鬼夫子灌了口酒,咂咂嘴,仿佛在回味悠远的往事,“偏还总爱在剑穗上编些叮当作响的紫玉小铃铛,吵得人脑仁疼,想睡个囫囵觉都不成……”他摇头晃脑,语气里满是嫌弃,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

真相如同惊雷,劈开了清漓心中连日来筑起的谎言高墙,碎成齑粉。她攥着那卷留有母亲手泽的竹简,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等待着想象中的雷霆震怒或冰冷的驱逐。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回应她的,是鬼夫子随手抛下的一物,正是那柄名为“青云”的子剑!

“明日卯时,桃林练剑。迟一刻,罚扎马步一个时辰。”鬼夫子一个利落的翻身,轻飘飘落在地上,激起细微尘埃。他掸了掸灰袍下摆,看也不看清漓,径直走向那张积满灰尘的琴案,只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话,在空旷的藏书阁内回荡,“管你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还是路边乞食的小乞儿,既入了栖云谷,在老夫我这里,你便只是叶岚。练功偷懒懈怠……”他顿了顿,回头瞥了她一眼,眼中带着促狭,“照样挨板子!”

“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清冷的声音伴着细碎的银铃声从门口传来。上官毓不知何时已倚在了门框上,双臂环抱,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眼神却似乎不那么锐利了。“眼泪若能解毒,天下早无毒物了。还不快擦干净你那花猫脸?”她下巴朝门外一点,“药庐,今日辨七步蛇毒与解毒之法。误一味,晚饭就省了。”

清漓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及一片冰凉湿意,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然而,当她擦去泪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弯成一个释然又带着点委屈的弧度。母后曾翻阅誊抄过的竹简,父皇曾击节赞叹过的焦尾琴……这些承载着遥远记忆的物件,此刻都静静地沐浴在栖云谷温暖明亮的晨光里,不再隔着宫墙与岁月。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上心头。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抱着那卷《毒经》和那柄“青云”剑,像一阵风似的冲向敞开的雕花木窗。窗外是翻涌不息的云海和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

“娘亲——!”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莽莽群山和浩渺云海放声大喊,“漓儿……漓儿找到新家了——!”

少女清越的呼喊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栖息的白鹤,舒展着优雅的翅膀,掠过如霞似锦的桃林。晨光中,一身素白衣裙的少女怀抱古卷,手执长剑,立于漫天纷扬的花雨之中,身姿挺拔,眉眼间初露的坚韧与清冷,恰似当年那个执意踏入栖云谷求学的江南少女——慕容婉吟。

月圆之夜,栖云谷深处,飞瀑如练,轰鸣着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碧潭,激起千堆雪沫,水雾弥漫,在皎洁的月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霓。巨大的水声反而衬托出此地的肃穆。

(五)拜师承誓

拜师礼就在这轰鸣的瀑布前举行。

上官毓难得地绾起了她那一头标志性的泼墨长发,用一根素雅的青玉簪固定,鬓边斜簪着一朵新采的、蓝紫色绒球状的夕雾花,为她冷艳的容颜平添了几分柔美。鬼夫子程玄神色郑重,点燃了三支细长的龙涎香。香烟笔直上升,在清冷的月光和水雾中缭绕盘旋,散发出沉静悠远的异香,仿佛沟通着天地。

烟气缭绕中,鬼夫子取过一个古朴的鎏金长匣。匣盖开启,露出静静躺在红绒布上的一柄长剑——锋鸣。

“此剑‘锋鸣’,随老夫饮血江湖,纵横三十载。”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轻抚过“锋鸣”那玄铁锻造、布满云雷暗纹的剑脊。冰冷的剑刃如镜,清晰地映出他眼角细密的纹路和灰白的鬓角。“今日,传于你手。”他抬起眼,目光直视着肃立在香案前的清漓,“需立三誓——”

“其一,手中之剑,永不指向无辜弱小,不恃强凌弱!”

“其二,胸中所学,永不助纣为虐,不为虎作伥!”

“其三……”老人眼中严肃的光芒忽然被狡黠的笑意取代,拖长了语调,“每月初七,替老夫出谷,去十里铺‘醉春风’酒肆,沽回十斤上好的梨花白!”

清漓原本绷得紧紧、肃穆无比的小脸,瞬间被这最后一句砸得裂开一道缝隙!她恭恭敬敬地伸出双手,准备接过这庄重的传承,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重任”惊得脚下微一踉跄,差点没站稳。

“站直了!”上官毓的冷斥声响起。一枚细小的银针带着破空声,“嗖”地钉在清漓脚边的青石上,针尾嗡嗡颤动,寒光闪闪。“慕容家出来的丫头,连站都站不稳?成何体统!”语气虽冷,却隐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是夜,栖云谷难得的喧腾。谷中所有的仆从都齐聚在瀑布旁的空地上。篝火熊熊燃烧,映红了一张张朴实而喜悦的脸庞。胖乎乎的厨娘吴婶端上用荷叶包裹、外裹黄泥烤得香气四溢的叫花鸡;满脸络腮胡的猎人张叔献上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鹿腿;就连平日总是板着脸、沉默寡言的马夫老赵,也难得地哼起了乡野俚俗的小调,调子粗犷而欢快。

清漓被热情的吴婶塞了满满一碗青梅酒。辛辣的酒气直冲鼻腔,她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顿时一股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辣得她眼泪汪汪,小脸皱成一团。这副窘态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连向来冷面的上官毓也忍俊不禁,嘴角弯起。

醉眼朦胧间,清漓望见鬼夫子夫妇在远离喧嚣的月下对弈。上官毓趁丈夫凝神思考棋局,纤指如电,飞快地偷挪了一枚关键的黑子。鬼夫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拈起那枚被偷走的棋子,得意洋洋地在妻子面前晃了晃。上官毓气急败坏,另一只手悄悄探向腰间,似乎要摸出什么粉末。鬼夫子哈哈一笑,手腕一抖,剑穗上缀着的小巧铜铃“叮铃”脆响,不偏不倚撞开了她欲行不轨的手。檐角悬挂的风铃与剑穗铜铃的清音在夜风中偶然相和,叮咚作响。

清漓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锋鸣”剑那温润如玉的剑柄。母后的谆谆教诲,那些曾压在心头的期望,此刻仿佛都化作了掌心这即将磨砺出的薄茧。她抬头望向天际那轮明月,清辉洒满山谷。栖云谷的月色,连同这份传承与守护,正一寸寸地,悄然沁入她的骨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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