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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桃源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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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春日耕作

栖云谷的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薄纱裹着桃花的甜香。清漓被窗外嘹亮的鸡鸣吵醒,揉着惺忪睡眼推开竹窗。微凉的晨风带着草木清气灌进来,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窗外,马夫老赵正扛着沉重的犁头从檐下经过。他左腿微跛,据说是当年为护鬼夫子落下的旧伤,此刻却走得虎虎生风,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震。裤脚沾满新鲜泥点子,随着他的大步流星甩起来,“啪”一声溅到廊柱上,惊得蜷在廊下打盹的狸花猫“嗷呜”一声炸毛跳开,一溜烟蹿上屋脊,警惕地瞪着罪魁祸首。

“小岚儿!”一个爽利的女声传来。厨娘吴婶挎着一个竹篮正从院门进来,篮里堆着嫩生生的蕨菜,叶片上还滚动着晶莹的露珠。“后山笋子冒尖啦,脆生生的!跟婶子挖去?”

清漓眼睛一亮,趿拉上木屐就奔出院门。初春的晨风拂过她脑后一荡一荡的麻花辫,发梢扫过颈窝,痒丝丝的。她深吸一口谷中清冽的空气,仿佛连心肺都被这桃香洗过一遍。行至梯田畔,水汽氤氲的田埂上,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正猫着腰蹲在那里。

正是鬼夫子。他那身标志性的灰袍下摆胡乱掖在腰间,露出底下半旧的靛青裤子和沾满泥巴的草鞋。他手里举着一根青翠的麦苗,对着初升的日头眯眼细瞧,神情严肃得像在鉴别稀世珍宝。

“师父早。”清漓憋着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谁能想到这名震江湖、令黑白两道都头疼的神医鬼夫子,在自家谷里竟是个连庄稼都认不清的“农痴”。

“来得正好!”鬼夫子头也没抬,顺手就把那根麦苗往清漓手里一塞,语气不容置疑,“把这‘毒龙草’仔细种到药圃去,别糟蹋了。”

话音刚落,跟在后面的吴婶“噗嗤”一声笑弯了腰,挎着的竹篮直晃悠:“哎哟我的程先生!您老眼神儿可真好,这哪是什么‘毒龙草’?这是刚冒头的春小麦苗!”

老头儿身形一僵,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红晕。他强自镇定,捋着那把乱蓬蓬的胡子,眼睛瞟向别处:“咳!老夫这是……考校徒弟的眼力!嗯,考校!”他越说声音越低,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腰间硕大的酒葫芦晃荡得叮当作响,留下一串心虚的余音,“今日剑术功课加倍!”

清漓望着师父那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抿着嘴,肩膀微微耸动,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自那日拜师礼后,栖云谷的日子流水般淌过,她渐渐摸清了这对奇人夫妇的脾性:师父看似洒脱不羁,万事不萦于怀,实则最是看重颜面,嘴硬得很;而师娘上官毓,那张嘴比她的毒针还刻薄几分,可每每夜深人静,清漓迷迷糊糊间,总能感觉到有人悄悄替她掖好被角,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温柔。

(二)夏日学课

盛夏的蝉鸣撕扯着浓稠的暑气,无孔不入,吵得人脑仁发胀。药庐的窗棂将炽烈的日光切割成斜斜的光斑,烙在摊开的《金匮要略》书页上。清漓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黏住几缕碎发。她强撑着沉重的眼皮,盯着“七步蛇毒”解法那一行行墨字,只觉得那些字像蚂蚁在爬,渐渐模糊成一片。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忽然后颈传来一阵冰凉刺骨的触感!

清漓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差点从蒲团上弹起来。回头,只见上官毓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两根细长的银针正在她指尖灵活翻飞,寒光闪闪,映着她冷冰冰的眼神。

“背错一味药,”师娘的声音毫无波澜,却比那银针更冷,“今晚就喝你自个儿配的解毒汤醒醒神。”

清漓缩了缩脖子,赶紧埋下头,手指慌乱地划过书页上“雄黄、半边莲”几个字,试图重新凝聚精神。就在这时——

“哗啦!”

竹帘被猛地撞开!猎人张叔满头大汗地闯进来,肩上还扛着一个粗壮的汉子。那汉子正是常在谷中帮工的阿牛,此刻面色青紫如猪肝,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他的左小腿裸露着,肿胀得像个发面冬瓜,皮肤绷得发亮,上面两个细小的牙孔周围泛着骇人的黑紫色。

“夫人!救命啊!阿牛被五步蛇咬了!”张叔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将阿牛平放在门板上。

浓重的血腥气和汗味瞬间冲散了药香。清漓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立刻起身,按着《金匮要略》所记,手脚麻利地从药柜里翻出雄黄粉和晒干的半边莲。

“用这个!”她刚要把药递过去,手腕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拍开。

上官毓不知何时已蹲在阿牛身边,指尖银针快如闪电,瞬间封住他心脉周围几处大穴,暂时延缓毒血攻心。她头也不抬,声音冷厉:“蠢!栖云谷的五步蛇早就变了种,按你那破书上的法子,人撑不过三刻!”

话音未落,上官毓抄起药锄,猛地砸向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粗陶罐!

“哗啦”一声,罐子碎裂,紫红色的浓稠浆液汩汩流出,一股辛辣刺鼻的怪味弥漫开来。

“去取三钱鬼面藤汁,混入七叶一枝花粉!”上官毓一边飞速捻转着阿牛腿上的银针,一边厉声吩咐清漓,“再磨蹭,信不信老娘把你扔蛇窟去试药!”

清漓被吼得头皮发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药柜。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额头的汗珠滴落在药屉上,但她凭着无数次抓药练就的手感,竟奇迹般地精准称量出所需的份量。将混合好的药汁小心灌入阿牛口中时,清漓才惊觉自己下唇已被咬破,一丝腥甜在口中弥漫开。

阿牛青紫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丁点,喉间的怪响也弱了下去。上官毓这才直起身,用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血污,瞥了清漓一眼:“马马虎虎。”手腕一抖,一个小油纸包甩到清漓怀里,“赏你的。”

清漓打开一看,是几颗琥珀色的杏脯。廊下传来泉水叮咚的流淌声,她捏起一颗杏脯含在嘴里,酸甜的滋味稍稍抚平了方才的惊悸。倚着门框望去,药圃里,鬼夫子正猫着腰,偷偷摸摸地揪她精心培育的薄荷叶,大概是又想泡他那难喝的“醒神茶”。几只被惊扰的蜜蜂嗡嗡叫着围着他盘旋,老头儿手忙脚乱地挥舞着手臂,狼狈地躲避着,惹得清漓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三)秋日收获

金秋的栖云谷,连风都是甜的。金桂的浓香霸道地充盈在每一寸空气里,沉甸甸的稻穗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金黄。谷中迎来了难得的大丰年。

清漓高高绾起衣袖,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胳膊,赤着脚,跟随仆妇们在晒谷场上忙碌。新收的粟米如金沙般铺满了宽大的竹席,在秋阳下闪烁着温暖的光泽。她踩上去,细密温热的谷粒包裹着脚心,一种踏实而熨帖的暖意,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心尖。这感觉,竟然比宫里那厚实的波斯绒毯还要舒服好多倍。

“小岚儿,接着!”老赵洪亮的声音响起。他站在谷堆旁,笑着朝清漓抛来一穗饱满金黄、粒粒如珍珠的玉米。

清漓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手忙脚乱间,那玉米棒子不偏不倚,“咚”一声砸在她秀挺的鼻梁上,酸得她眼泪汪汪。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声,连谷场上啄食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一片。

“哎呀你这笨手笨脚的!”吴婶笑着嗔怪,走过来把一个沉甸甸的小陶罐塞进她怀里,罐口用红布塞得严严实实,一股清冽甘醇的酒香丝丝缕缕地透出来,“喏,刚启封的桂花酿,香着呢!去给先生们送去,仔细别摔了,摔了可没你的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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