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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及笄识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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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猛地一跳,映得慕容长钦眉间沟壑更深。他沉默片刻,目光投向暗室一角堆叠的旧籍,声音低沉:“陛下寝宫龙床的暗格里,藏着一幅小像。画中女童约莫五六岁,簪着一支白玉凤纹簪,笑得天真烂漫。”

清漓如遭雷击!六岁生辰那日,父皇亲手为她簪上那支白玉凤纹簪的情景骤然清晰——簪身温润,簪头凤凰的尾羽处,确实以极精巧的刀工,暗刻着振翅的凤纹!原来……父皇从未停止过寻找,从未停止过思念。他以这种方式,将她的身影深锁于卧榻之侧,夜夜相对。如若外祖父告知父皇自己还活着,定会被有心人发现,也定会被沈哲兮的党羽追杀。

(四)夜舟私语

子夜,一艘不起眼的乌篷画舫悄然滑离慕容府后门的私家码头,融入江南纵横交错的河道水网。船头一盏气死风灯在细雨中晕开昏黄的光圈,照着船头破开的、碎银般跳跃的粼粼水波。

舱内布置雅洁,仅设一几两椅。虞沐风临窗而立,望着对岸星星点点、在雨雾中朦胧摇曳的万家灯火,沉默如山。许久,他才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形制古朴的玉珏。玉质温润如脂,却雕刻成猛虎踞山之形,虎目以两点墨玉镶嵌,森然有威,正是可号令江南道六州五十万驻军的虎符!

他将这枚象征着无上权柄与信任的玉珏,轻轻推至清漓面前的紫檀小几上。

“此物予你,留作防身。”帝王的声音在潺潺水声中显得格外沉静。

清漓的目光落在那枚虎符上,指尖能感受到玉质的微凉。“陛下,”她抬起眼,直视虞沐风深邃的眼眸,“不怕清漓年少气盛,持此重器,拥兵自重,反成肘腋之患?”

虞沐风的目光落在她月白衣袖边缘绣着的淡青色凤尾纹上,那属于慕容家的徽记,在灯下泛着内敛的光华。“朕怕的是……”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喑哑,“怕的是余生,再见不到婉吟的那双眼睛,活生生带着光,看着朕,看着这江山。”

清漓心头剧震,如被重锤击中。她默默将虎符收拢入袖中。冰凉的玉珏贴着肌肤,却渐渐被体温焐热。“去岁冬日,”清漓忽然开口,声音在雨打篷顶的细碎声响中显得异常清晰,“北疆雪瘟横行,那个以慕容家之名奔走、促成虞颢停战抗疫的游医叶岚,陛下……可还记得?”

虞沐风瞳孔骤然收缩,锐利的目光射来!

清漓提起案上温着的青玉酒壶,将清冽微酸的青梅酒缓缓注入两只白瓷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漾,映着跳动的烛火。“五岁生辰时,母后亲手为我系上的那枚刻着‘山河永宁’的生辰玉佩,”她将其中一杯推到虞沐风面前,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连同那四个字,如今仍沉在栖云谷寒潭的最深处。”她举起自己面前那杯酒,眸光清亮如星,迎向父皇震惊而复杂的注视:

“清漓愿做陛下的‘叶岚’,藏锋于市,隐迹于野,为陛下观风辨向。但求陛下允诺一事——”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十八岁之前,莫要寻我,莫要将我接回那九重宫阙。”

江风忽急,吹得船头风灯剧烈摇晃,光影乱舞。纱帘被风掀起一角,清漓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窗外。岸边垂柳的浓重阴影里,一道挺拔如青松的玄色身影静静伫立,是清尘。昏黄的灯光将他沉默守护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地上,如同一把收入鞘中却锋芒暗蕴的古剑。

(五)药庐决意

启程前夜,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在慕容府后园药庐的青瓦顶上,噼啪作响,汇成一片喧嚣的白噪音。药庐内却干燥温暖,弥漫着浓烈而复杂的药草气息。一排排高大的紫檀药柜森然矗立,抽屉上贴着泛黄的名签。鬼夫子背靠着一个装满新鲜艾草的竹编大簸箕,跷着腿,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醉春风”,满足地哈出一口酒气,斜睨着正在铜镜前忙碌的清漓:

“丫头,真想清楚了?慕容老狐狸甩给你的可不是什么蜜糖罐子,是实打实的烫手山芋!江南这摊子烂账,水深得能淹死龙王!”他咂咂嘴,花白胡子沾着酒渍,“漕运盐道,牵一发而动全身,多少双眼睛盯着?还有那些前朝阴沟里的老鼠,闻着腥味儿就能扑上来!”

清漓正对着一面磨得锃亮的黄铜镜,小心翼翼地往喉间贴合一片用乌柏汁混合鱼胶熬制的深褐色软膏。镜中映出她修长的脖颈,那片软膏巧妙地在她喉结位置隆起一个自然的弧度。“外祖父递过来的,何止是账册?”她指尖沾了点清水,仔细抚平软膏边缘,声音透过未完全合拢的“喉结”传来,带着一丝奇特的低沉,“江南漕运,是虞国血液命脉。与其让它落入豺狼之手,搅动天下风云,不如……由慕容家这棵根系盘踞百年的老树,替陛下牢牢抓住这根基。”镜中的少女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匕首。

“嗤!”一声轻响,一道银光擦着鬼夫子的头顶飞过,稳稳钉在他身后房梁上,尾端犹自颤动不已。上官毓从一堆晾晒的药材后转出身来,冷着脸,指尖还拈着另一根寒光闪闪的银针:“老酒鬼,闭嘴聒噪!丫头,”她锐利的目光转向清漓,“别忘了你在栖云谷应承过什么。三年逍遥,换这劳什子枷锁?”

清漓对镜调整着最后一点细节,确保那“喉结”天衣无缝。“三年。”她清晰地回答,镜中那双瑞凤眼沉静如水,不见波澜,“十八岁之前,我仅仅是慕容家的医师‘叶岚’,而非虞国嫡长公主虞清漓。”她拿起旁边一套靛青色的男子棉布短打,那是玲珑新赶制出来的。

窗外猛地炸开一道惊雷,惨白电光瞬间撕裂沉黑夜幕,将药庐内照得亮如白昼,也映亮了清漓眼中一闪而逝的决绝。紧接着,滚雷轰鸣,震得药柜上的瓷瓶轻轻磕碰作响。

“小姐!小姐!”玲珑抱着一个油布包袱,气喘吁吁地撞开药庐的门冲了进来,发梢衣角都在滴水,显然是刚从暴雨中跑来。“刚……刚收到颢天那边飞鸽传书!齐轩大皇子……奉颢天皇帝旨意,下月要亲赴江南,巡查盐务新制!”

“慌什么!明日我们便回栖云谷了。”清漓边说边换上短打上衣,忽然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说道,语气平静无波,“听说戎狄漠北草原下月初五至初八有五年一度的赛马盛会,我们正好去游历一番。”

玲珑闻言,不可置信地看着清漓,忍不住问道:“小姐,你忽然要去戎狄,莫不是在躲齐轩大皇子?”

不等清漓回答,鬼夫子立即插言:“好!过些日便出发去戎狄,那的马奶酒又香又烈,好喝得很!”随即他看向上官毓,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阿毓,戎狄夏日风景极美,你我有十多年没去了呢。”

上官毓无奈地看着丈夫,嗤笑一声:“哼,我看你心里只有酒!”她转头瞟了一眼清漓,语气难得的郑重,“不合适的桃花,确实该躲一躲。”

雨声如瀑,哗啦啦冲刷着天地。清漓系好短打最后一粒布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雨气扑面而来。远方,虞国皇城的方向隐没在无边无际的雨幕和浓黑之中。怀中那枚虎符玉珏紧贴着心口,隔着薄薄的衣衫,竟隐隐透出一股灼人的温度,像一颗深埋的、不敢言说的火种,在暴雨惊雷的夜里,无声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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