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让清漓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如同冰湖乍裂。她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凌云歌,眼底那抹狡黠灵动如同山林间的小狐狸,瞬间冲淡了方才指点江山的肃杀之气。
“渔翁嘛……自然要有渔翁的觉悟。”她指尖状似无意地轻轻拂过他腰间悬挂的那枚象征着凌国皇子身份的蟠龙玉佩,“譬如,凌国若想在这盘大棋中分得一杯羹,共享这渔翁之利,总得先拿出些结盟的诚意来。”
她微微凑近凌云歌的耳畔,吐气如兰,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毕竟,云歌你这位‘醉心山水、无意朝堂’的闲散王爷,这戏演得,可比我这‘悬壶济世、游戏人间’的叶大夫,要辛苦得多,也……精彩得多呢。”一语道破他韬光养晦、暗中布局的真相。
(四)情愫暗生
日影悄然西移,将醉禧楼精致的飞檐翘角拉出长长的影子。凌云歌亲自将清漓送至酒楼正门前。等候的御前侍卫们立刻如临大敌,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清漓却在即将踏上马车踏凳时,脚步微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看也不看便抛向身后的凌云歌。
“安神香。”她声音清淡,仿佛随手递出一件寻常之物,“二皇子若再为‘杂念’所扰,彻夜难眠时,或可一试。”夕阳金色的余晖温柔地笼罩着她,为她清丽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琥珀色光晕,连带着那清冷的声线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凌云歌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拔开小巧的软木塞,凑近鼻端轻嗅。一股清冽悠远的复合香气瞬间钻入肺腑——是雪山之巅松针的冷冽苍翠,混合着江南早桂的甜润温软,尾调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中和了甜腻,更显雅致。他眼底笑意弥漫,如同春冰初融:“雪山松针配江南早桂……清漓,你这调香的手艺,可比凌国太医院那些老头子开出的方子,风雅有趣得多了。”他摩挲着瓶身上浮雕的兰草纹路,细腻的釉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微热的余温。
不远处,卖花老妪拖着悠长的调子吆喝:“木樨花儿——新摘的木樨花儿——”晚风裹挟着浓郁的甜香拂过,调皮地掀起清漓鬓边一缕未曾束好的柔软碎发。那发丝飞扬的弧度,恰似两年前凌国那个风雪交加的寒夜,医馆灯火阑珊处,她转身离去时,在凌云歌记忆里定格的那一幕。记忆与现实重叠,让他心头蓦然一悸。
“这香里……”凌云歌突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沙哑了几分,目光紧紧锁住清漓欲转身的背影,“似乎还添了一味苦艾?”他微微蹙眉,仿佛在仔细分辨那缕极淡的苦涩,“这苦艾性寒,味辛且苦,最是清心降燥。倒像是……特意用来镇住什么人的心神不宁、悸动难安?”他意有所指,目光灼灼。
清漓欲抬腿踏上踏凳的动作微微一顿。裙裾上绣着的银线蝴蝶随着她转身的动作翩然欲飞,在暮色中划过细碎的流光。她回眸,暮光将她素来清冷的眉眼晕染得格外柔和,竟透出几分江南烟雨般的朦胧诗意。
“二皇子果然是品香行家。”她唇角微弯,眸光流转,“不如猜猜看,这味苦艾,究竟是为镇谁的心神而添?”她将问题轻巧地抛回,如同在凌云歌的心湖投下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暧昧的涟漪。
凌云歌立刻又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街边店铺的灯笼次第点亮,晕黄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投下细碎的光影。他手中玉骨扇“唰”地一声展开,扇面上墨竹挺拔,翠叶潇潇。那扇面巧妙地向前一递,堪堪遮住了两人近在咫尺的面容,也隔绝了远处侍卫们探究的视线。扇骨微倾,竹叶的尖端正指向醉禧楼高耸的飞檐。
“自然是为了镇住那些——”他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磁性的沙哑和一丝促狭,“惯于在月黑风高之夜,翻墙越脊、揭瓦窥探的……‘登徒子’的心神。”他毫不避讳地点破了琅峰夜探皇宫的行径,更将自己也戏谑地划入了此列。
恰在此时,一阵疾风掠过,檐角悬挂的铜铃被激得骤响,叮叮当当,声如碎玉!清漓发髻上那支白玉步摇的珍珠流苏随之剧烈晃动,长长的流苏穗子猝不及防地扫过凌云歌执着扇柄的手背。冰凉圆润的珍珠触感,与他肌肤温热的温度形成奇异的反差,瞬间惊醒了蛰伏于血脉深处、蠢蠢欲动的暗涌。凌云歌眸色加深,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公主可知我凌国有个古老的风俗?”他目光胶着在她被灯火映得格外柔美的侧脸上,声音低沉,“若男子机缘巧合,接住了女子鬓边被风吹落的花瓣……”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拂开她颊边的发丝,又或是想接住什么。
“姐姐——!”一声清脆又带着惊喜的呼喊如同炸雷般从二楼劈下,瞬间将刚刚酝酿起的旖旎气氛击得粉碎!
二楼“听雨轩”的雕花木窗被推开,凌芊芊探出半个身子,一手还高举着咬了一半、露出嫣红馅料的玫瑰酥,小脸上沾着点心碎屑,兴奋地朝着楼下大喊:“掌柜的说后厨新到了冰镇杨梅酿!酸甜冰爽,你快来尝尝!”她只顾着喊清漓,完全没留意到楼下兄长的“好事”被自己撞破。
刹那间,所有酝酿的情绪烟消云散。清漓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羞恼,随即化为无奈的浅笑。她迅速后退半步,绣鞋稳稳踩上马车的踏凳。然而,就在她裙裾将收未收的瞬间,凌云歌手中那把墨竹玉骨扇的扇骨末端,如同长了眼睛般,极其精准又极其轻巧地,勾住了她裙裾边缘一片精致的银线绣花!
凌云歌反应极快,迅速靠近,松柏冷香混合着男子独特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他在她耳边留下轻若鸿羽、却字字清晰的低语,带着洞悉的笑意和一丝得逞的促狭:“清漓,那香里的苦艾……原是镇你自己此刻的心悸吧?”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话音未落,他手腕极其灵巧地一抖,扇骨已然松开。车帘垂落的刹那,光影明灭间,清漓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瞥见——凌云歌骨节分明的指间,正拈着一片小小的、金黄色的木樨花瓣。正是方才那阵疾风掠过时,从她鬓边发髻中悄然掠走的那一瓣!他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志在必得的笑意。她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骤然一缩。
(五)梅子糖香
马车辚辚,碾过皇城平整的青石板御道,二十名侍卫的铁甲在渐次燃起的万家灯火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车厢内,清漓倚靠在柔软的天鹅绒靠垫上,腕间那枚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贴着微微发烫的肌肤。玲珑捧着鎏金的暖手炉,觑着她的脸色,欲言又止,终究只是默默地将车窗推开一道缝隙。
晚风涌入,带着市井的烟火气——酒肆里飘出的胡琴咿呀,孩童追逐嬉闹的清脆笑声,还有路边食摊煎炸食物的滋滋声响和诱人香气。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与马车并行!
玲珑探头望去,轻声道:“主子,是凌二殿下。”
清漓尚未反应,一缕清冽的松柏冷香已随着晚风强势地钻入车厢。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的大手,握着一个用普通油纸草草包成的小包,从敞开的车窗缝隙中递了进来。
“江南的梅子糖。”凌云歌策马紧贴着车窗,月白色的披风在他身后被秋风吹得猎猎飞扬,如同展开的鹰翼。他微微俯身,声音穿过风声清晰地传来,“比什么安神香……都管用。”语气笃定,还有一丝温柔。
清漓微微一怔,伸手接住那小小的油纸包。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温热的掌心,那触感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低头,解开系得有些潦草的纸绳。十几颗圆溜溜、裹着薄薄糖霜的梅子糖露了出来,在车厢内昏黄的壁灯光线下,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光泽,淡淡的酸甜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恰在此时,前方岔路口猛地冲出一辆装饰华丽的朱红色马车!驾车之人似乎十分慌乱,马匹受惊,直愣愣地斜冲过来!
“驭——!”凌云歌反应极快,猛地勒紧缰绳!他□□神骏的白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碗口大的蹄铁在暮色中闪着寒光!就在这电光火石、身形不稳的刹那,“叮”的一声脆响!一道莹润的碧色流光从他身上弹射而出,正正撞在清漓马车的楠木窗框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无力地向下坠落!
清漓几乎是本能地探身伸手去捞!指尖只来得及触碰到一截冰凉柔韧的丝绦,那枚质地上乘、触手生温的蟠龙玉佩已然挣脱了束缚,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而黯淡的弧线,“啪嗒”一声,摔落在街角冰冷的青石板上。借着车窗透出的光,能看到玉佩上似乎多了一道刺眼的裂痕。
凌云歌已控稳了惊马,目光扫过地上那枚蒙尘的玉佩,脸上却不见丝毫痛惜,反而朗声笑道:“不必捡了!”他勒马在原地打了个旋,白马不安地喷着鼻息,他望向车帘低垂的马车,目光深邃,带着某种宣告,“来日方长。”声音在喧闹的街市背景中,清晰地传入清漓耳中。
马车辘辘,转过前方街角。清漓终究还是忍不住,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指尖微微挑开一丝车帘缝隙,向后望去。
长街中央,暮色渐浓,华灯初上。凌云歌一人一骑,静静地驻留在原地,挺拔的身影被逐渐浓重的夜色衬得孤峭如出鞘的利剑。萧瑟的秋风卷起满地黄叶与零落的木樨花瓣,打着旋儿飞舞。几片淡黄的花瓣,如同眷恋的精灵,悄然沾落在他月白色的肩头。
驿馆的客房内,更漏的水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凌云歌独坐案前,手中把玩着那个小小的青瓷香瓶,指腹一遍遍抚过瓶身上凹凸的兰草纹路,仿佛还能感受到白日里她指尖留下的余温。案上摊着一份刚由暗卫送来的密报,墨迹淋漓未干:“越兮水师异动频繁,战船集结于明珠岛外海,疑似与楚舒言暗桩势力接触”。
他提笔蘸墨,正欲在密报边缘批注,笔锋落下,却鬼使神差地在雪白的宣纸上描摹出一个簪花小篆的“漓”字。字迹飘逸,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婉情愫。
“笃、笃、笃。”极轻极规律的叩击声,如同夜枭啄木,突兀地在紧闭的窗外响起。
凌云歌眼神一凛,瞬间收起所有外露的情绪。他起身,无声地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鬼魅般的玄色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落地无声,正是清漓的贴身暗卫首领清尘。他面无表情,双手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恭敬奉上。
“主子命属下将此物送还殿下。”声音平板无波。
凌云歌挑眉接过。打开锦盒,深蓝色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的,正是白日里摔落街角的那枚蟠龙玉佩!只是那原本刺眼的裂痕处,此刻已被极细、极韧的金丝,以无比繁复精巧的技艺,缠绕镶嵌,修复如初。那金丝缠绕的纹路,赫然是一朵并蒂莲花的模样!并蒂同心,寓意不言自明。
凌云歌心中一动,嘴角不禁上扬,指尖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珍重,轻轻抚过那金丝缠绕的莲纹。就在指腹划过莲心位置时,一丝极其细微的刺痛传来!他凝目细看,只见那莲心最深处,竟巧妙地嵌着一根比牛毛还细的银针针尖!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一股熟悉的、清苦中带着回甘的气息,正是清漓那安神香中苦艾的味道,丝丝缕缕地萦绕上来。
他先是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笑声中充满了棋逢对手的愉悦与默契。就着案头跳动的烛火,他小心地拆开缠绕在玉佩上的素色笺纸。雪浪般的纸笺上,字迹清丽而有力,只寥寥数字:渔翁不取眼前鲤,且待春水化冰时。
夜风袭来,悄然掀起笺纸一角。只见背面空白处,一行小到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映入眼帘:安神香需配梅子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