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相约醉禧
暮秋午时的阳光带着慵懒的暖意,透过驿馆雕花木窗,在凌云歌面前的紫檀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大典已过五日,距启程回凌国仅剩两日光景。案头堆着几卷待批的边关军报,他却全无心思,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光滑的案面,发出沉闷的轻响。眼前挥之不去的,是三日前琅峰夜探皇宫回来汇报的颢天皇子兄妹在临风阁与清漓公主“相谈甚欢”的情景。那小丫头,请了齐轩,请了齐画音,偏生将他这个“故友”晾在一旁,是忘了?是躲着?还是……在等他自己上钩?
“罢了!”凌云歌蓦地起身,墨色锦袍带起一阵微风,“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他行至书案后,铺开一张洒金玉版宣,提笔饱蘸浓墨。笔锋悬于纸上,凝神片刻,方才落笔。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凌国雪夜医馆中那双隔着银狐面具、眼尾微挑、疏离又坚毅的瑞凤眼,一年前越兮驿馆对弈时她指尖微凉的触感,以及大典那日她那秀美绝伦的面容、清冷沉静的眼神、清越坚定的声音。心绪翻涌间,他不自觉地咬紧牙关,紧抿嘴唇,下笔的力道也不自觉地加重,墨迹在“清漓公主”四字上洇开些许深浓的痕迹,仿佛要将这称呼刻入纸背,亦或是要将其刻入心底。
“琅峰!”他扬声唤道,将写好的请帖装入素雅的信封。
琅峰应声闪入,接过信封时目光飞快一扫,嘴角立刻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口白牙:“哟!殿下这是终于想通了?决定主动出击了?那属下是不是可以歇歇,不用再夜夜去爬皇宫那硌人的房顶瓦片了?”语气里满是促狭。
凌云歌眼皮都懒得抬,抬脚作势便踹:“聒噪!速去!误了事仔细你的皮!”琅峰早有防备,敏捷地侧身一躲,笑嘻嘻地抱拳领命,身影如狸猫般滑出门外,只余下门轴转动的轻响。
凤鸣宫的书房内,清漓正执朱笔批阅几份江南漕运的密报,玲珑轻手轻脚地将一封请帖放在她手边的青玉镇纸旁。
“主子,凌国二皇子遣人送来的。”
清漓搁下笔,拿起那封并无繁复纹饰的信封。抽出内笺展开,凌云歌的字迹便跃入眼帘,笔走龙蛇,恣意飞扬,带着一股不羁的洒脱。然而目光落在“清漓公主”四个字上时,却忍不住莞尔一笑,这四字比其他字迹更为粗重深浓,墨迹几乎力透纸背,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又郑重其事的别扭劲儿。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写下这四个字时,薄唇紧抿、剑眉微蹙的有趣神情。指尖无意识地在“公主”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一丝清浅的笑意自眼底漾开,又被她迅速敛去。
午时刚至,一辆悬挂着皇家明黄玉牌的华贵马车,在二十名甲胄鲜明、神色肃穆的御前侍卫前后簇拥下,稳稳停在“醉禧楼”古朴典雅的门楼前。车帘掀起,身着淡蓝色宫装长裙的清漓扶着玲珑的手,仪态万方地走下马车。阳光洒在她发间那支简洁的白玉步摇上,流泻出温润光泽。早已候在门前的女掌柜,一位身着藕荷色襦裙、气质干练的中年妇人,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快步迎上,深深一福:“公主殿下金安!凌国二殿下已在二楼‘观澜’雅间恭候多时了,请您随民妇来。”姿态恭谨,引着清漓步入这闹中取静、充满江南韵致的酒楼。
沿着回廊曲折向上,木屐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响。二楼最里间,“观澜”雅间的雕花木门外,琅峰抱剑而立。见到清漓一行,他立刻躬身行礼,嘴角咧开的弧度比方才在驿馆时更大了几分,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光芒,利落地推开房门,声音洪亮:“公主殿下,您请!”清漓目光淡淡扫过他过分灿烂的笑脸,未置一词,径直步入雅间。玲珑与清尘默契地分立门外两侧,如同两尊无声的门神。
(二)口舌机锋
雅间内,临窗的位置视野极佳,窗外一池秋水映着假山瘦竹,几片残荷点缀其间。凌云歌并未起身相迎,依旧闲适地斜倚在铺着软缎垫子的圈椅中,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把玩着一只薄胎白瓷茶盏。月白云纹的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此刻正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看着清漓走进来。
“清漓公主这出行的仪仗,”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门外隐约可见的侍卫身影,“阵仗着实不小,知道的说是赴宴,不知道的,还当公主是来赴鸿门宴呢!”语气三分调侃,七分试探。
清漓恍若未闻,步履从容地走到他对面的圈椅前,姿态随意地坐下。她径自执起案上温着的青瓷茶壶,左手拈起一只空杯,为自己斟了大半杯清茶。氤氲的热气升腾,模糊了她低垂的眼睫。她慢条斯理地轻啜了两口,方才抬眸,迎上凌云歌带着审视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清浅却从容的弧度。
“凌国二皇子盛情相邀,本宫岂敢怠慢?”她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不过是想着,既是二皇子做东,排场总得显出来,以免……某些人眼神不济,瞧不见。”她微微抬手,宽大的天水碧云袖自然滑落至肘弯,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腕间肌肤细腻如瓷,内侧一道浅淡的弯月形疤痕清晰可见。“若二皇子当真有意设下鸿门宴,”她放下茶杯,指尖若有似无地点了点窗外的景致,“也该挑个更开阔些、方便刀剑施展的地方才是,譬如……演武场?”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挑衅。
凌云歌的目光在那道熟悉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朗声笑起来,之前的试探化作纯粹的欣赏:“看来,这世间能瞒得过清漓公主的事,着实不多。”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
“彼此彼此。”清漓坦然回视,笑意加深,“想必二皇子已将本宫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她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嗯,不错。”凌云歌坦然承认,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清脆的笃笃声,“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大约都知道了七八分。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专注而灼热,紧紧锁住清漓的双眸,仿佛要穿透那层清冷的表象,望进她的内心深处,“最让云歌念念不忘、每每思之便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还是两年前在凌国天悦城,公主美人救英雄的飒爽英姿与回春妙手!公主殿下……哦不,或许该称您一声‘叶大夫’?敢问叶大夫,这病症可有良方医治?”那声刻意压低的“叶大夫”,带着钩子,直指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清漓眉梢微挑,眼中笑意流转,应对自如:“彻夜难眠?此症易解。本宫前日不是已遣人给二皇子送去特制的安神香了么?那可是鬼夫子精心调配的独门秘方,千金难求。”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姿态优雅。
“香是好香,确能助眠。”凌云歌顺着她的话,身体却更近一分,松柏般的清冽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可这‘念念不忘’之症,根深蒂固,又该如何根治?”他追问,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探究,仿佛非要逼出她一丝窘态。
清漓放下茶盏,左手轻轻抚平膝头裙裾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抬眼直视他,眸光清澈却又深邃如潭:“这嘛……就要看二皇子打算如何报答本宫这个救命恩人了。”她微微一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考量,“毕竟,蛇吻藤灼毒遇血焚经,冰蟾砂寒毒噬心蚀骨,普天之下能解者寥寥。能担凌国太子与二皇子两人的救命之恩,对本宫,对虞国而言,这份人情,可是划算得很。”她将救命之恩,轻描淡写又无比精准地转化成了可堪利用的筹码。
凌云歌眸色一深,忽然倾身向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玉骨描金折扇,扇骨轻巧地一挑,便将清漓鬓边一缕被微风拂落的青丝挑起。这个动作太过亲昵,他温热的呼吸夹杂着松柏冷香,拂过她光洁的额角与面颊。
“救命之恩,重逾山海。”他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绝美的容颜,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玉兰馨香,心中一荡,眸色又深了几分,声音不禁低沉下去,玩笑中裹挟着令人心悸的认真,“依我凌国古礼,无以为报时,当以身相许。清漓公主以为……如何?”
清漓神色不变,不着痕迹地偏头,耳后露出一颗朱砂小痣鲜艳欲滴,又被刚从扇骨间滑落的发丝遮住,凌云歌眸中一亮。
清漓迎着他灼灼的目光,清澈的眼底不见丝毫慌乱与羞怯,反而浮起一丝近乎挑衅的狡黠:“以身相许?”她轻轻重复,尾音拖长,带着一丝玩味,“本宫清楚记得,那夜在天悦城,本宫救下的,可是凌国太子与二皇子两位殿下。二皇子此刻所言,指的是您自己呢?还是太子殿下?抑或是……”她身体微微前倾,眸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如同窗外波光粼粼的池水,“由本宫来选?”四两拨千斤,将他的试探与暧昧化于无形,反将了一军。
凌云歌一噎,看着眼前这双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的瑞凤眼,所有准备好的说辞竟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怔了片刻,终是无奈地摇头失笑,撤回折扇,身体也重新靠回椅背,抬手抚了抚额角,叹道:“罢了罢了!与清漓公主论口舌机锋,云歌甘拜下风,心悦诚服。”他执起青瓷壶,姿态重新变得从容,为她面前的空杯续上滚热的清茶,清亮的水线注入青瓷盏中,发出悦耳的泠泠声响,仿佛方才那短暂的旖旎交锋只是幻觉。
(三)棋局风云
茶香袅袅,在雅间内弥漫开一片氤氲的暖意。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缓和下来,却又暗流涌动。清漓伸出纤纤玉指,从棋罐中拈起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指尖微顿,随即“嗒”地一声清响,稳稳叩在紫檀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上。落子声清脆,惊得窗外檐下一对正在梳理羽毛的麻雀扑棱棱振翅飞起,掠过平静的池面,点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二皇子今日设宴相邀,”清漓抬眸,目光清亮地投向凌云歌,“总不会只为追忆往昔,或论些口舌之争吧?”棋局已开,意在言外。
凌云歌捻起一枚墨玉黑子,指腹感受着玉质的温凉,却并未急于回应清漓的落子,反而手腕一转,将黑子轻轻放在了棋盘左下星位附近的边角之处,姿态闲适。“正事自然要说,”他唇角噙着笑,目光却认真地看着清漓,“不过在谈正事之前,云歌尚有一件小事,想与公主打个商量。”
“哦?何事?”清漓指尖拈着一枚白子,略带好奇地扬眉。
“我凌云歌生性散漫,素来厌烦那些繁文缛节、虚礼客套。”他放下棋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随意地搭在膝上,眼神坦荡,带着一丝期待,“我与公主,也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了。每次相见,若总是‘公主’、‘二皇子’这般客套,未免生分。不如这样——”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锁住清漓,“私下里,我唤你‘清漓’,你唤我‘云歌’,如何?”凌云歌盯着清漓,满脸期待,仿佛这称呼的变更,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清漓见状,突然想起了栖云谷厨娘吴婶养的那条大黑狗,眼巴巴盯着她手中肉骨头时便是凌云歌此刻这般神情。
“嗯?……就这事?!”清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孩子气的提议弄得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她看着他那双写满“快答应”的眼睛,心中暗叹此人脸皮之厚、顺杆爬的本事之强,简直令人叹为观止。她忍不住轻嗤一声,最终无奈地摆摆手,随口应道,“……随便你!”语气带着三分纵容七分无语。
“很好!”凌云歌仿佛得了什么重大承诺,眉眼瞬间舒展开,得逞的笑意直达眼底,“‘随便我’,清漓这可是亲口允了。”他立刻将这称呼坐实,仿佛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随即指尖在棋盘上空缓缓划过,无形的轨迹仿佛勾勒着四国犬牙交错的山川舆图,神色也转为凝重。
“清漓,”他直接用了新称呼,声音低沉下去,“我闻颢天皇帝有意与虞国联姻,齐轩此番前来,怕也存了此心。不知陛下与你,作何打算?”他指尖点向代表越兮国的方位,“楚瑾安在南海厉兵秣马,屯兵何止百万?更有我凌国那不安分的三皇弟凌云晨,以及颢天那个莽夫二皇子齐恒,皆已暗中与楚瑾安勾连。而越兮国内,定安王楚舒言对皇位虎视眈眈,暗中积蓄力量,意图谋反。这天下棋盘,波谲云诡,步步杀机,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用指尖重重敲在天元那颗白子旁,抬起眼,目光灼灼地锁住她,“清漓,你如今执江南印,掌慕容氏,下一步,欲落子何方?”
“落子?”清漓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指尖拈起一枚白子,“啪”地一声脆响,精准地落在黑棋大龙七寸要害之处,瞬间扼住了其向外扩张的咽喉!“云歌,与其问我如何落子,不如先低头看看你自己的棋路。”她目光扫过他那看似布局精妙、实则外强中干的边角黑阵,眼中闪过一丝洞悉的锋芒,“黑子看似气势汹汹,占尽边角要津,锋芒毕露……”她话音未落,手腕倏然翻转,掌心向上摊开,三枚莹润的墨玉棋子叮叮咚咚落入一旁的青玉棋罐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可惜,”她声音清越,带着掌控全局的自信,“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喧嚣之处,而是潜藏于无声,伺机而动,一击必杀!岂是明面上这些锋芒所能尽显?”
凌云歌眸光骤然一亮,如同暗夜中点燃的星辰!他毫不犹豫地拈起一枚墨玉黑子,以雷霆之势,“啪!”地一声脆响,狠狠砸在棋盘之上,精准地斩断了清漓那条刚刚形成攻势的白棋大龙!棋枰微震,显见其落子力道之沉。
“潜藏的杀招?”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穿透力,“譬如……慕容家那位安插在越兮清音阁,如今已贵为珩妃的西门姑娘?又或者……公主亲自安在颢天皇帝身边的眼线?”他顿了顿,观察着清漓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玩味,“齐画音公主天真烂漫,若知道她心心念念的叶公子竟是虞国嫡公主,不知该哭、该笑、还是该恨?”
一阵劲风适时穿窗而入,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急促的铃声仿佛敲打在紧绷的心弦上。清漓霍然起身,广袖带起一阵微风,径直走到雕花木窗前,“哗啦”一声将两扇窗扉彻底推开。清冷的秋风卷着庭院里迟开的金桂浓香,汹涌地灌入雅间,吹得她天水碧的裙裾如碧浪翻涌。她背对着凌云歌,望向窗外那一片象征着越兮国命脉的浩瀚碧波。
“云歌,”她的声音混在风中,清晰而冷静,“你可知越兮国立足海上,其命脉根基,最惧者为何物?”她没有回头,留给凌云歌一个纤细却挺拔如修竹的背影,“非我虞国玄甲铁骑之锋锐,亦非你凌国虎狼雄师之悍勇。”她微微侧首,月光在她玉雕般的侧脸上勾勒出清冷的线条,“而是七国商路一旦贯通无阻!届时,天下列国互通有无,商旅如织,越兮国倚仗海路独霸、坐收渔利的局面将土崩瓦解!其赖以称雄的海运霸权,必将……一文不值!”话语如冰锥,直刺要害。
凌云歌起身走到她身侧,月白色袍角与她的淡蓝色裙裾在风中交叠。他凝视着她被风拂动的发丝,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因此,你故意让楚舒言那只贪婪的老狐狸‘劫’走那批至关重要的军械账册,诱他铤而走险,与他的好侄儿楚瑾安彻底反目,争个你死我活?”他轻笑出声,带着棋逢对手的畅快,“好一招鹬蚌相争、坐收渔利的棋,下得着实精妙!”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眸,“只是不知,待那鹬蚌筋疲力尽、两败俱伤之际,这得利的‘渔翁’之位,清漓你……打算与谁同坐?”他直接点明了结盟合作的意图。
恰在此时,楼下大堂传来一阵清脆又带着娇蛮的喧哗,瞬间打破了雅间内凝重的气氛!
“掌柜的!本公主不管!就要天子号房隔壁那间‘听雨轩’!即刻就要!”凌芊芊脆亮的声音极具穿透力。接着是杯盘轻微碰撞的声响和掌柜赔着小心、略显慌乱的解释声,显然这位被宠坏的小公主又在施展她的“磨人”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