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时间,凌晨两点半。
我被陶灼然从一辆倒扣在江边的迈巴赫里艰难地拽了出来。
我整个人都在水里过了一遍,浑身湿透,手脚已经冻得没有任何知觉。只有吸气时肋骨和肺部像针扎一样的疼,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
陶灼然不停地在我的头顶上方说着什么。
我的耳朵好像也进水了,很努力也听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他晃了晃我的脑袋,“你别睡啊,沈另蹊,你千万别睡,你快醒过来跟我说说话好吗,我靠,我害怕。”
我想起来了。
我今天回国,是陶灼然开车来接的机。我只是想早点拿到顾怀悯给我做的稀释剂,所以登机前特意打电话叮嘱陶灼然今天晚上别睡,等我落地之后打车去找他。
他听了之后非常兴奋地说要亲自开车来接我,我再三拒绝,并表示算了,我们还是第二天早上再约时间见面。他解释说他刚拿到驾照,平时都没什么机会开车,而且后半夜马路上基本没什么人,他正好可以拿他爸的车练练手。
上车前我犹豫了一会儿,想坐后排,他二话不说拉开了副驾的门,“我一个人在前面开车多无聊啊,你在旁边陪陪我。”
他压根没看出来我害怕,兴致昂扬地说要带我去江边兜风,顺便再吃个宵夜。
我的错。
我应该表现得再明显一点。
现在…他妈的…不,他爸的迈巴赫s680直接被他开进了沟…emmmm,江里。
车子在临岸的斜坡上翻了好几个跟斗,我被砸得头晕眼花,落水前就已经不省人事。
现在又硬生生被他给拽醒了。
陶灼然一边说话,一边不停地用手搓我的脸和四肢,“我求你了,沈另蹊,你可千万别死啊,你要是死了我爸会让我下去陪你的你信不信?我不想英年早逝啊,我还没结婚,还没给人当爸爸呢,你别吓我了,你快醒醒好不好,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他说着说着就哽咽了,一开始还很克制,没一会儿便抱着我嚎淘大哭起来。
跟哭丧似的。
我的脑子可能被撞坏了,不然为什么在他的鬼哭狼嚎中听到了顾怀悯的声音。
“不要丢下我好不好,哥哥?”
“我求你了。”
四周都是阴暗潮湿的,一眼望过去看不到门和窗。我似乎受了很重的伤,浑身都痛,像被车子碾过。血也快流干了,身体正在一点点失温。我说冷,顾怀悯就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穿在我身上,温热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我。我说渴,他就毫不犹豫地用刀片划破自己的手腕,喂我喝他的血。
他不敢划得太深,因为还要留着命想办法救我出去。但又不能太浅,那样伤口很快就凝固了。他就这样一次又一次,深深浅浅地在手臂上划了很多很多刀。
一开始,他直接把手伸过来,将伤口对准我的嘴唇。让血液一点点流进我的口腔,我忍着血腥气吞咽了进去。他很高兴,苍白的脸上露出病态的笑容。可是后来,他用舌头撬开我的牙关,血也喂不进去了。
他哭得好伤心,在我耳边不停地、苦苦地哀求道,“你可怜可怜我吧,哥哥,再喝一口好不好?”
“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会故意惹你生气了,你别吓我了好不好,哥哥?”
“你答应过我以后都会陪着我的,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这么快就要食言了吗,哥哥?”
“骗子。”
“……”
“我不怪你,哥哥。”
“是我不好。”
“奶奶说得对,我就是一颗灾星,会给身边的所有人带来不幸。”
你不是啊,你不是,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宝贝。
不要这样说自己好不好。
我的心快要碎了。
“如果你没有转到1班……如果你从来都没有认识过我就好了,哥哥。”
听到他说这种话,我在心里急得转转团。拼命想开口否认他的观点,想抬起手给他一个拥抱。可是我没有力气做任何动作,喉咙里也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
我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周围的光线却越来越清晰明亮。
熟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一幕一幕闪过。
“我会乖乖待在家里的,你放心吧,哥哥。”
“舔一下都不行吗,哥哥?”
“你来找我,我好开心,哥哥。”
“真的吗,哥哥,你以后要和我一起住在这里?那你不回家了吗?”
“我喜欢你凶我,哥哥。”
“亲我一下,哥哥,我没有力气了,够不到你。”
“胡说,我明明喜欢哥哥,也想被哥哥喜欢。”
“我的腿没有力气了,哥哥,一分钟还没有到吗?”
“我等了你好久,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啊,哥哥?”
——
脸上像被人用冰块刮了一下,陶灼然的声音紧紧地贴着我的耳朵,打断了我脑子的回放,“别哭,你别哭啊,沈另蹊,你听……”
在陶灼然安静的间隙,我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已经很近很近了。
陶灼然一边替我擦眼泪,一边强颜欢笑道,“医生已经来了,你不会死的,我刚刚都是乱说的。”
“……”我尝试着放慢呼吸,但肺部还是因为受到冷空气的刺激而尖锐地疼痛起来,我控制不住地咳了半晌,才艰难地开口,“顾……怀悯……”
“顾怀悯?我不是…我…我知道了,你有话要对他说是不是,你等着,我这就打电话给他。”陶灼然说着,急切地低头去口袋里翻找手机。
我用尽最后一点儿力气,按住陶灼然的手,缓缓地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
他会害怕的。
上一次,他就吓得直接去彼得堡找我了。
他那样决绝的人。
真小气啊,顾怀悯,大老远跑过去,都不肯让我多看两眼。
“不给他打电话吗?”陶灼然小心翼翼地问。
“……嗯。”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我闭上眼睛,“算了。”
陶灼然生怕我睡着,立马劝道:“你有话想当面跟顾怀悯说是不是?那你一定要挺住啊,你想跟他说什么?不如这样,你先在我面前练习一遍,等明天你见到他,你就知道该怎么说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保密的。”
我好想告诉陶灼然,我全部都想起来了,关于顾怀悯的一切。我想让他知道,他当初没有骗我,顾怀悯是真的喜欢我,甚至比我对他的喜欢还要多。
我知道陶灼然一定会帮我转告的。
他是唯一一个坚信我和顾怀悯曾经在一起,并且一直都希望我们能再续前缘的人。
可是,如果这个消息是和我的死讯一起带到顾怀悯面前的,那我宁愿他还是什么都不要知道的好。
那样对顾怀悯来说太残忍了。
至于其他人,要说的话我都在上次发给周玉山的那条信息里面说完了。
我没有什么未尽之言了。
除了对陶灼然。
他还在哭,一边哭一边道歉。
“别自责……”我缓缓吐出来一口气,想说……他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车祸只是意外,我不怪他。多亏了他,我才能重新找回那段人生中最珍贵的记忆。
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说这么长的句子了。
我真的好困。
自从那天和顾怀悯通完电话,我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陶灼然崩溃的哭声和医护人员快速有序的脚步声同时传来。很快,我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病房里开着空调,气温很舒适。我躺在床上醒了会儿神,意识到自己还好好的活着。全身上下除了有种挨过一顿毒打的酸痛感之外,并没有别的不适。
我感到非常欣喜,决定现在立刻马上去找顾怀悯。
我掀开被子下床。
陶灼然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玩手机,听到声音赶紧冲上来拦住了我,“你要干什么?”
我指了指电视机下面的插座,“手机。”
“瘾这么大。”陶灼然一边吐槽,一边把正在充电的手机拔下来递给我,“你不先关心关心自己的身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