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坚开怀地大笑起来,将卷在一起的纸筒摔在裴贺脸上。
雪白的纸页散开,他说道:“这算扯平了。”
旁人俱是对此一头雾水,不知所云,只有刘坚自己知道,他初见裴贺时,形容狼狈,姿态低下,一见面便向裴贺行了一个如此隆重的大礼,故而一直心存郁结,暗暗记恨。如今,可算是大仇得报,一雪前耻。
那张纸摔过裴贺的脸,又砸向他的胸膛,最终才荡悠悠地落到了淤泥里。
上面的墨字,好巧不巧地正对着他。眼睛大致一扫,手就开始细微地抖。那上面两句话,一句“吃神仙肉,改凡胎命”,一句“饮菩萨血,换世俗身”。每个字,他都十分熟悉。
昨日院中晾晒着的词句,每一篇,他都耳不聪目不明地仔细读过、看过,因此所有的笔划走势、所有的形状规则,他全部牢记于心中。
——竟然是他写的。
裴贺这样想着,感到自己的心一寸一寸地坠入了冰窟。明明已经雨季不再,暑气蒸腾,他却不可遏制地打了个寒战。他说不出自己究竟是何滋味,只是不是那么地想活。
无意中触到裴贺的眼神,沈轻尘像是兜头被泼了一盆凉水,心道,他果然是开始恨我了。
那片落地的纸张,就像十冬腊月吹过的秋叶,出现得恰如其分,未在他的心中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
沈轻尘走过去,那张莹白的纸被他踩在靴下,“行了么?”
刘坚满意地抚须,“很行。”
既然很行,他也就没有了再说不行的理由。
看到沈轻尘态度强硬,扯着裴贺的袖子回屋,刘坚兀自哂笑一声,眼里泛出冷厉的光,心道:他们就算真有什么手段,也不过区区二人,还真能翻出水花不成?
正准备翻出几朵水花的沈轻尘一松手,裴贺的衣袖飘然而落。他见窗外人多而杂,也不准备多说,信步走到灶前,从锅里端出一碗早就熬好的药,简而又简地说:“喝吧。”
裴贺问:“为什么?”
裴贺不是傻子,说是略通药理,那就是真的略通药理。
他能看出刘坚有所图谋,所端汤水实为毒药,自然也能看出沈轻尘手中的那碗药颜色漆黑,绝非善意,八成是有剧毒——只是这毒究竟是何功效,他不见得真能看出。然而毒就是毒,不分什么三六九等,都是一颗要害人的心。
沈轻尘看着药碗,“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裴贺道:“你要害我,还不准我问个明白么?”
沈轻尘的目光移到别处,“这世间明白而死的人,也没有几个。”
裴贺道:“我是非喝不可?”
沈轻尘说:“非喝不可。”
裴贺笑了笑,“我果然是没有说错,沈公子,你摇摆不定,变得太快。你处心积虑地要我回来,或许当初确有几分真心,最终也还是存了拿我做投名状的心思。”
“也罢,我早该想到,你跟他们十几年的交情,自然是比你跟我十几日的情分要厚重。”
“于我而言,在你手中,跟在他们手里,并没有什么区别。”他笑得气息不稳,停了一阵儿,才说:“总不能真让你做了挟恩图报的小人……这药,我喝便是。”
说罢,裴贺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瓷碗砸落,摔了个粉身碎骨。
沈轻尘脸色惨白,一把拽住裴贺的衣襟,逼视他的眼睛,咬牙切齿地说:“裴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死,但是我要活。”
他的眸光如黑夜里粼粼燃烧的炭火。
裴贺道:“空手去投奔,他们也未必会害你。”
沈轻尘说:“我不能去赌那个‘未必’。”
裴贺道:“我知道了。”
裴贺又道:“沈公子,我们不是同路人。”
沈轻尘猛然抬头,直直地望进他眼中,看到他眼里有一种藏得很深的凄惶,竟然不敢与之对视,强撑着说道:“谁要跟你同路?你说这样的话,何尝不是一厢情愿。”
裴贺道:“好。”
这个“好”字戛然而止,沈轻尘没能听出更多的意味。
当他试图推断裴贺此刻的心绪时,却只看到了那人头也不回的背影。裴贺的心情,沈轻尘也能揣摩出几分。他大概,是真的让他伤心了——也许,还要比伤心再多一点。
后来沈轻尘回忆,他跟裴贺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走到岔路口的,那大致是从这个‘好’开始。
村人气势汹汹而来,竟然还真的满载而归,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众人出乎意料,甚为满意,便又气势汹汹而归,将沈轻尘当作不起眼的小插曲略过了。刘坚倒是没忘,只是他认为,既然两个人都难以越出他的手掌,那一个人更是不成气候,不足道也。
不足道的沈轻尘坐在窗边,安静地望着那一轮高高在上的明月。
这一切都发生得如此迅疾、巧合,使他退无可退,思无可思,琢磨不出更好的对策。若说没有人在幕后做了推手,他是不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