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贺再度被人关到了囚牢当中。
他看着那扇小小的窗口,日头渐渐西沉,光辉不再。耳边变得寂静,只余清晰规律的、滴滴答答的水流声。新来的两个看守划拳猜酒,很快就横七竖八地瘫在了桌子上。
冷冷的清辉洒下,这种时候,他又要想到沈公子。
当然,他也确凿是想无可想。
太上忘情,讲究的是不因情感所动,不为尘缘所累。在遇到沈公子前,他的脑海中从未出现过任何人的身影。那些人像一幅浩大画卷的边角之处,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唯有沈公子那一笔,格外浓墨重彩。
偌大的红尘,也只有一个沈轻尘。
——这肯定不是他的错。
太上忘情,泯灭人性,终究会被反噬,这是大道的错。他自上山起,师父就教他动心忍性,熟练剑招,间接地导致他对俗世的情感失了抗性,不能脱而敏之,这是师父的错。思绪不自觉地链到沈公子身上,又不是他非要想,古来还有斩识海飞升的,更遑论他一普通弟子?这是神识的错。
他,何错之有?
沈公子更是何其无辜。
他这样想着,一面看着漏进指缝的月光,一面无声地计着时辰,如此,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吧嗒”一声响。牢门开了,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门前,手里提着一样沉重的物什。
呼啸的夜风绕过那道影子,吹向囚室。
那道身影将牢门彻底地打开,说:“走吧。”
裴贺的眼皮动了动,望向囚室的西北角,倒在那里的看守发出时断时续的鼾声,毫无所觉。他眼眸沉静,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那人,仍旧不言语。
那道身影注意到他的视线,解释道:“我给他们的酒里下了烈性迷|药,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他踏进囚室,月光晃了一晃,见裴贺不理他,认为他是在置气,很有耐心地说:“怎么,坐牢坐上瘾了?非要我请你不成?”
裴贺道:“不敢。”
他嘴上说着不敢,可还是没有一丝要动弹的意思。那身影扭头回看了一眼囚门,大团、浓黑的夜色迫不及待地扑进来,顿时感到一种无声的迫切,耐心就此告罄,伸手去拽他的手腕。
——拽不动。
那身影深吸了一口气,“裴贺,你是非要跟我作对么?”
裴贺道:“我不走了。”
那身影倾在他面前,慢慢地俯身,眉毛、眼睛、鼻子在月光下水落石出般显现,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我费了那么多功夫,你说不走就不走?”
裴贺看了他一眼,说:“那是你的事。”
那人清如水渠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你现在跟我分什么‘你的’、‘我的’了?晚了。早干嘛去了?之前在床上的时候怎么不说这种话?早知道跟你费什么话,直接来硬的就行了。”
他说着,把裴贺的一条胳膊搭至自己脖颈,试着走动了半步,却发现裴贺的一只脚软绵绵地垂在地上,使不上劲,心里估摸是有人怕这个天降灵芝跑掉,打断了他的脚腕,勉力笑着说:“走不了就说自己走不了,说那劳什子的不走了。”
裴贺道:“沈公子,我要是不走,你再捅我一刀么?”
沈轻尘说:“不敢。”
他将裴贺背到背上,身后那人垂落的长发落入他的衣襟中,跟他原本的发丝不分彼此地纠缠在一起。他觉出一阵若有似无的痒意,用胳膊肘捅了捅裴贺,“拿出来。”
裴贺问:“何物?”
沈轻尘痒得打了个抖,“头发。”
裴贺垂眸看向他的后脖颈,在月光的照耀下,隐约看到一小片裸|露的肌肤。手指轻轻一抹,捞出几缕头发。西风拂过晚林,他嗅到了一阵似有还无的血味。
没费多大力气就确定了这味道的来源,他的眉梢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冷不丁开口:“你受伤了?”
沈轻尘说:“没有。”
他晃了一下脖子,再度捅了捅裴贺的胳膊,“没捞干净……不是让你把我的头发的拿出来,是拿你的。”
裴贺充耳不闻。
这间囚室本是用作储存粮食的谷仓,临时充作了囚禁犯人的场地,因此不像一般的地牢如此弯弯绕绕,很快他们就出了牢狱。走开数十步,站在深黑的树林中回望,沈轻尘看到囚房门口飘摇的纸灯——在屋里看起来坚不可摧的东西,跳出来看,其实不堪一击。
他寻了一条隐秘的道路,避开搜查的人烟。默然地行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你……痛么?”
裴贺的伤口隐隐作痛起来,听到这句话,便更加地痛,“哪里?”
沈轻尘说:“胸口。”
于是时间又转回到昨天,呜呜咽咽的冷风与虎视眈眈的人群。裴贺好像是被他这句话堵住了嗓子,少顷,他才在沈轻尘头顶轻轻地说:“你说呢……”
沈轻尘跨过掉落的树枝,说:“对不起。”
裴贺:“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