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尘又说:“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裴贺说:“我知道。”
沈轻尘的嗓子眼仿佛堵了了一团稻草,他无可抑制地发起抖来,“你根本……一点都不知道。”
裴贺侧目,看向他翕动的睫毛,问:“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沈轻尘说:“刘坚手里的那一行字,不是我写的。他誊抄了我写过的字迹,拼成了那八个大字。我也是后来仔细想你的神态变化,才意识到这件事的蹊跷。”
裴贺说:“我知道了。”
沈轻尘的目光忽地凝住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裴贺道:“不久前。”
——他的确是刚想明白不久。
当时,他为情绪所困,不能公正、公开地看待沈公子,待恢复冷静之后,发现这件事或许另有隐情。他想了又想,觉得自己大概是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沈公子无端害他,这是不可能的。倘若如此,何须还要千方百计地救他呢?那碗药,以他的眼力看,确有剧毒。可他喝完之后,除了更虚弱一些,再无别的症状——不是毒他,那就只可能是毒别人。
这碗药的作用,多半是使他的血液中含有剧毒。若是有人率先做了出头鸟,也好叫他尝一尝毒发的滋味,使其余人不敢轻举妄动,间接地保住了他的性命。
裴贺想到这儿,问道:“你是不是也……”
——喝了我的血。
却见沈轻尘俯下身去,将他放至一旁,回首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来。透过草丛间的空隙,他看到了火把散发出的火光。为首一人打头,后面跟着十几号人,口中骂骂咧咧,各自都抄着家伙。
领头那人穿着月白长衫,正扭头跟人说话,看不清面庞。他手里攥着两条狗绳,一头是机警的、用来寻人的大黑狗,另一头是不情不愿的小珍珠。
小珍珠唧唧歪歪地叫了起来。
沈轻尘在心里默默地道:小珍珠,你要是今日出卖了为父,便再也别想吃到你爹做的狗饭了。
小珍珠果然是不想吃他做的饭,耳朵一颠一颠,撒了欢似的朝这边跑过来。
沈轻尘暗道不好,电光火石间,一双手从容地揽起小黑狗,轻巧地将其抱了起来。视线上移,领头那人剑眉星目,一双寒光凛凛的眼睛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领头人道:“这是我们找到那两个犯人的关键证物,怎可任其随意奔走?”
一小喽啰挠了挠头,“可,不让它下地奔跑,如何找到它的主人?”
领头人道:“这不还有一条狗王吗?”
小喽啰一言难尽地说:“我看它,不太中用啊。”
领头人道:“它要是不中用,肉团儿那就更没用了。”
——沈轻尘想,肉团儿应该是小珍珠的新名。
小喽啰抱怨道:“这不是死马当做活马医吗?大半夜的,也不让人睡个安稳觉。那个外乡人,真是把我们害惨了。白日服了他的血之人,当下一个个卧床不起,呕血不止。刘叔恨极而起,发话说一定要逮到他,将他碎尸万断。他随口一句话,可是苦了兄弟们。”
“咱们又没吃过那劳什子的神仙肉、喝过那毒死人的真人血,没得过什么好处,偏要为他劳心劳力,何其不公?”
领头人道:“废什么话。”
一行人又稀稀拉拉地走了,火光淹没在密林深处,像被刮灭的一盏烛火。
那领头人抱着狗走在最后,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沈轻尘躲身的草丛。树叶无声地落在脚下,他打了个手势,隐秘地指了一个往东的方向。东边的林子长势极盛,枝头挂着半轮明月。
他在心里说,跑吧。
一只蟋蟀从树丛后跳出来,裴贺问:“你认得他?”
沈轻尘看着那人背影喃喃道:“落花兄。”
裴贺脸上有一种意料之内的宁静,“新认的?”
这句平常的话让他生起了如芒在背的危机感,沈轻尘立刻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试图解释,又觉此事说来话长,便叹了口气,“危难在前,生死只在一念间……你便只想跟我说这些么?”
裴贺也不强求,“我确有一事问你。”
“先前询问,你说你并未受伤。”
“那么,”月华落地,无形的血腥味萦绕于鼻,他问:“你是杀人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