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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阴差阳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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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宇倒还有心情说风凉话,“沉默半天,叫天天不应,你不会是想着跳崖一了百了,跟我一起——”等他看清刘坚的表情,话音就没在嗓子眼了,人还没掉下去,心却已经坠入崖底,强笑道:“……死吧。”

刘坚默默地不发一言。

刘宇心里咯噔一下,“说话啊。”

这时,随着细雨飘落,脚下的土地蓦然开始剧烈震动起来,刘宇也顾不上“说话”不“说话”的了。

没人教过他怎么才算是有大哥样儿,他就只能摸索着前行。小事小非上,他不甚在意,因此难免显得薄待弟妹。在大事上,他却早早地做好了为兄弟姐妹牺牲的准备,只是那样的机会难得。

刘宇说:“你放手吧。”

刘坚哭着摇头,“我不要!”

刘宇说:“你拿着仙草回去,治好父亲的病,也就有饭吃了。父亲那个人,脾气执拗,只认死理,你多担待,不要老跟他对着干,不然日子不好过。实在看不惯他,也要先隐忍。至少等你长大。”

刘宇还要再叮嘱几句,却见刘坚明显地怔愣起来。

他眼睛无神,瞳孔急速放大,似乎有一片巨大的、看不见的阴霾渐渐地将他吞噬。像是喘不过来气似的,他浅而快地吸了几口气,颤抖着声线问道:“你……”

犹豫,就代表不想说。刘宇可不想临死前再逼他一把,蓄力将一样东西扔上去,接着,慢慢地掰开他的手,“回去吧。”

刘坚的眼中蓄起泪水,用力地摇着头。

那样东西砸在他身侧,发出“砰”地一声轻响。他扭头看去,几片茂盛的、细长的草叶突兀地杵出来,完整的根茎上沾着湿土,正是他随手瞎指的仙草。

他脑子轰隆一声,猛然朝下望去,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懊悔的眼泪落在他哥脸上,看起来倒像是刘宇承受不起眼泪的重量,被砸进谷底了一样。

“我是你哥,”那道声音说,“……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继而,地表迅速坍塌。刘坚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心跳像在打鼓。

待震动方止,他看到方才脚踩的地方已经坠崖消失。

细雨已止,彩彻区明。四周云雾涌动,刘坚大喊一声,却是杳无音信。群山回响,他身旁搁着一株沾血的西山雨。

事也凑巧。适才,刘坚与刘宇两兄弟上山时,各自兜了一头一脸的雾水。这会儿他独自一人下山时,倒是金光高照,一片坦途了,好像上天看不过眼他们兄弟,诚心跟他们作对似的。

自然,他想死的冲动也就一同缩短的山路,慢慢地退却了。离家越近,反而越怕死。

刘坚如同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家里。他惯来用右手推门,这次一抬手,才发现腾不开手,一低头,才发现手心握着一株血迹斑斑的杂草。

在悬崖上时,事态紧急,他不敢细想。许是刘宇无意间把掌心擦破了,许是他磕到了别的什么地方。但他觉得都不是。

他觉得那血是从他心里呕出来的,因为他一见到那株草,就心脏发堵,上不来气儿。

听到响声,他那卧床不起、万事不知的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蔼语调说:“大郎,回来了。你说你,长时间不归家,也不知道跟爹说一声。咳!咳——可是让爹好等啊。”又自言自语道:“你一向面面俱到,按理说,不该出这等纰漏。”

刘坚听他爹能够说一连串如此之长的话,顿觉他的病并无想象中的严重。他们哥俩一个没了气,一个只剩半口气,这个老不死的始作俑者倒是气息甚足,于是冷冷地说:“没回。”

刘治费力坐起,眼珠子转过来,一见是这个不讨喜的小儿子,顿时没了耐心,问道:“他人呢?”

刘坚的嘴唇开始哆嗦。

刘治确实是一连病了好多天,一阵阵地头晕目眩,不然他早该从这阵沉默中听出不祥的意味,“说话啊。”

刘坚道:“坠崖了。”

刘治“扑通”一声,支撑不住,栽在地上,不敢置信地说:“你说什么!”

刘坚说:“大哥,坠崖了。”

“他知道你病重难愈,打听到了西山顶上长着仙草的消息,据说可祛百病,延寿命,便央求我陪他一起去。我拗不过他,便同他一起上山。谁料峰顶泥体塌陷,大哥躲避不及,坠下山崖。”

“在最后关头,他托我一定要把药草带给你,治好你的病。”

他伸出手,一株平凡无奇的杂草安静地躺在掌心。

刘坚道:“它叫西山雨。”

西山雨。西山坠下的刘宇。刘治听完这句话,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命归西天了。

他一面想着,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有功夫想这破花烂草,一面又想,怎么死的偏偏是你大哥,而不是别人,把矛头对准了自己幸存的小儿子,咄咄逼人地问:“我不知道大郎是从何处听到这个消息的,但我还不知道你嘛!”

“撒谎成性,推诿责任。十句话中有一句能信已是谢天谢地!”

“我倒要问你,你本不是好心人,更不要说孝心,为何枉做好人陪大郎走这一遭?他尸骨无存,你却活着。要说没有猫腻,我不能相信。”

刘治受此打击,胸口烧着火苗,出乎意料地立了起来,大步走到刘坚身前,劈头盖脸地扇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孽畜!”

刘坚生受了一耳光,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他爹在身后吼道:“你去哪儿?”

刘坚说:“去死。”

他爹病重,这他心里清楚。他心里不清楚的是,他爹听闻大哥去世,抽他的这一耳光,全然没有生病的迹象。刘治张牙舞爪,能跑能跳,抽起耳光来也是虎虎生风。他禁不住心想,看来是他哥的死治好了爹的病。

早知如此,何须还费功夫登山啊。大哥当场死一死,比什么仙草、神草、杂草、烂草都管用!

已经死了一个儿子,要是再逼死一个儿子,刘治这爹也就彻底当不下去了。他气急攻心,差点呕出一口血来,怒道:“你给我站住!”

刘坚果真站住了。

刘治胡须颤抖,“说你两句你就要走。怎么?家里只容得下你说话,容不下你爹说话了?别忘了,你现在还要靠你老子吃饭呢!”

刘坚道:“我饿死,岂不是很如你的意?”

他转身过来,直勾勾地望着他爹,眼泪哗啦啦地流了出来,问:“——你年轻时没犯过错吗?”

“把责任全推到孩子身上,难道你就一丝过错都没有吗?你为什么要生病呢?他是你的儿子,我就不是吗?天灾人祸,我如何挡得住?我才多大?你心里难受,莫非我心里就很快活?”

“儿子横遭意外,你一个当爹的不反思自己,竟然去怪另一个儿子为何不去死?你是我爹么?”

他没说出口的是:刘宇若是当真如此高尚,为何不在最后一刻说一些戳他痛处的话,好让他毫无负担地放手?

可见,大哥临死前的那句话,打得是让他愧疚终生的主意,卑鄙程度令人咋舌。

刘治是对他这小儿子的品性有所认知,但不够深刻。刚开始,只认为他出口的话有五分可信。渐渐地,看他情绪反应如此之大,倒真像蒙受了冤屈,也就信上八分了。

既然已有八分可信,那么剩下的两分想必不会是什么紧要之处,应当不会影响大局。

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但,在一个对刘坚有偏见的人眼中,黑的永远是黑的,多洗几次顶多变成灰的,怎么也不可能变成白的。况且,他的也真的未必无辜。

于是,父子间的隔阂也就越来越大。到最后,竟如同陌生人一样。

他爹虽然已经大略地翻过了这篇,但刘坚心里可翻不过。刘坚本来就针大点的心眼,时时刻刻梗着这一件事,简直要把他活活憋死。

正当刘坚每天愁云满面,坐立难安时,他倏地想起,这株被父子二人不约而同遗忘的仙草除了有治病的作用,还有杀人的神效。只是当初他一心想着救人,便只记起了它救人的功效。现在心思转变,记忆也就自然而然地随之恢复。

刘坚将毒草磨成粉,日复一日地下进刘治的膳食中。

一个身强体壮的男人,逐渐地衰弱下来。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以为他是忧思过重,走不出丧子之痛。

药粉每减少一点,刘坚也就更快活一些。他的良知也就像仅存的药粉,聊胜于无了。这时候,他才觉出大哥的好处。

大哥,当真是死得其所。

随着二郎娶妻生子,小妹远嫁他乡,已是到了分家的时候,刘治的抚养就成了问题。小妹家隔千里,爱莫能助;二郎不忠不孝,嫌恶非常。只有刘坚为了更好地下毒,将老头接了过来。

这时刘治才明白,自己的前半生犯了多大的一个错误。是他有眼不识慧珠,不知厌弃的小儿子才是真正孝心可鉴。他眼泪汪汪,再也不对刘坚呼来喝去,趾高气昂——也有可能是不敢,到底小儿子身强力壮,而他垂垂老矣。

他们父子间的关系好像一向如此,谁越强势,谁就掌握了话语权。

按理说,刘坚的计划一步一步走向成功,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他偏偏遇到了裴贺,这个令人不满意的变数便出现了。

他的处心积虑,他的复仇大计,他从空想做出的所有改变,乃至他大哥的死,全被刘治的复生毁于一旦了。

他恨裴贺。

他尝到裴贺的血,浓烈的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像指甲在生锈的铁片上刮擦。这种联想使他寒毛直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有点想呕,胃里的酸水反流,食管火辣辣的,就像他第一次看到西山雨上沾了大哥的血。

刘坚想,真酸。

火烛乍灭又乍亮,如同初攀西山时一闪即过的雷霆。

头颅滚落的瞬间,刘坚又想,他这一生跑马观花,临死前的走马灯确凿太长,而他大哥光风霁月,这一生又实在太短。穷其一生,他也不过只在西山真正活过,不知大哥又如何。

——要是当初死的人是他就好了。

-

罗华打从出生开始,就认为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到底是哪个世界,他也不知道。

他幼齿之时,看到别人家里父母亲和,姊弟和乐,而他自己无亲无故,形单影只,竟没有一丝一毫的羡慕之心,仿佛他早已受够手足同胞的困扰,再仿佛,他在另一个世界还有一位令他头大的兄弟姊妹似的。

但他并不真的有兄弟姐妹。

有时候,他会感到孤独。一时的寂寞自然不算什么,可是一时加一时再加一时,铁打的汉子都承受不住。再说,他也不认为自己是铁打,顶多是几根枯草编成的罢了。在这样的辩解之下,他和村口的槐树苗成了拜把子兄弟。

他渴了喝溪水,饿了就吃树上的槐米,跟他这兄弟也是过了命的交情。大多数时候,他不渴也不饿。看着同龄的孩子一个个像麦苗、小葱似的往上窜,他却跟棵树似的岿然不动,内心也不由起了一阵生长焦虑。

他认为,大概是自己不吃饭的缘故。

罗华尝试吃肉,每每夹到了半空,便又丧气地放下。极少时,同村的小孩会受父母的邀请,手拿烤好的羊腿、炖煮的海鱼,请他品尝。这时,他在小孩惊叹的眼光中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呢喃道:“我佛慈悲。”

使用此招,便可成功地躲过这些无心的试探。

他虽然成功地装了几把和尚,却觉得自己真是只妖怪。

时间短,看不出来蹊跷;时间一长,就像被揭掉面纱的精怪,异常之处也就水落石出了。他跟村人的孩子一般大,等到送走了村人,送走了村人的孩子,送走了村人孩子的孩子,他却将将有了成人的样貌。

成长缓慢,可以理解。可这也太慢了吧!

在周围人还在以“我大你几岁”描述年龄差的时候,罗华已经可以在内心自信从容地说出:“我比你大不了多少,短短几个轮回而已。”

刚开始,他不觉得自身有问题。可当村里人都觉得他没问题,反倒觉得他那兄弟是危害人间的妖怪时,叫嚣着要把槐树砍了、挖了、劈成柴烧了、挫骨扬灰了,他便觉得谁也不比谁病得轻了。

他虽然有吃饭的心意,却并不常有吃饭的欲望,毕竟他能吃的东西不多,且花样少、味道差、卖相丑。自然,他并不很在意这些。再怎么样,他还有兄弟可以吃。如此,固然对不住他那结拜过的槐兄,但好兄弟不就是拿来做这个的嘛!

罗华进食的欲望几近于无,取而代之的却是另一种强烈的愿望——他想往东去。往东去多远?他不清楚。究竟为什么要往东?他更是不知道。可能这就是他身为妖怪的本分,东面是安全和自由。

为了弄清楚是只有他一人有这种渴望,还是大家都深受其困扰,罗华去问一位他当时交好的朋友。

“你想不想——”话未出口情已怯,他感到一种赤裸。

朋友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他,片刻后,惋惜地回绝了他:“我不搞‘那个’。”

“哪个?你说明白。”罗华沉浸在思想拉扯的伤感中,一碰到朋友的眼神,就知道他是误会了,想要解释,又发掘解释的功夫比他生啃好兄弟的时间还长,索性就让他这么误解着,“算了。一时半刻,难以说清。唉……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朋友想道:看吧,他就是想跟我搞“那个”。

罗华尚不知道,他在友人心中已经成了思慕他良久的断袖——他就是知道,也不会在意。旁人怎么想,关他什么事。他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能管得了别人。

由于和其他人经常隔着光阴的鸿沟,他处在长久的独处当中。

独处使他失掉了常人应有的秩序感。他很容易忘记吃饭,有时候忘掉睡觉。大部分时间,他躺在简陋的床上,看流动的夜色像暗河一样泼在他脸上。

风吹动纸灯笼发起的摇晃声、蚂蚁在床底挖洞穴的摩擦声、一墙之隔的蟋蟀响亮的叫声、月光落在枝头发出的踩踏声,还有来自他身体内部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运行的声音。这些细微的声响,他听起来震耳欲聋。

他不想活了。

他一不想活,便愈加地想去东方。他去之前,察觉到一种危险的预感,谁能料到危险和自由哪个先来?他不去,却想去得要死了,同样地不好受。

半死不死时,罗华接收到了一桩新的委托——要他去跟踪一个人。

来人扎高马尾、穿白衣、背着把剑,气质冷淡,生着一副好皮囊。罗华看着他面生,不过没在意。这个岛上的人,他差不多都面生。他以前面熟的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在棺材里躺着。

罗华道:“这种不道德的事,我不能干。”

那人说:“不是不道德,我只是担心他。”

罗华怀疑地问:“你怎么不亲自去看?”

那人似乎哑口无言了,几息之后,说道:“他未必想见到我。”

罗华心中想,难道他想见到我?

委托也就这样不情不愿、不清不楚地接下了。说是委托,他并未指望能从中捞到丰厚的油水、足额的报酬——他要那个也没用。他只是想使自己躁动的、不安的、跃动的心安静一些,顺便给自己找点事做。

罗华活到快成精的年纪,从来没跟踪过人,顶多别人跟踪他。

他一直以为他活在一场暂未开唱的戏本子里,因为还未开始,所有人都意识不到他的异常。他像一个平稳运行、相安无事的错误,直至见到沈轻尘的那一刻,齿轮转动,戏剧开始,主角粉墨登场。

——他知道那少年的名字叫沈轻尘。

“轻盈”的“轻”,“尘土”的“尘”,读起来像一个微笑。

罗华初见到那少年的时候,他正拍门而出。曙色初动,天边青灰色的晨光映在他的衣角上,罗华没看清他的脸,以为他叫“清晨”,心想,这倒也人如其名。然而,此“清晨”非彼“轻尘”,他知道了,却也不以为意——他是为行跟踪之事,不是为了品鉴名字。

那少年出门不多时,去而复返,回屋把门闩上了。罗华不爱出门,便很想死,因此他以妖怪之心度常人之腹,看那少年也很有一些寻死的迹象,便悄悄地把纸窗戳了个洞。

他往洞里窥视,看那少年枕着手臂,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瘦骨伶仃的手腕从宽大的袖子中探出,白得晃眼。他光是看沈轻尘的身形,便觉得找到了食欲不振的知音。再看他的脸,罗华不由得愣住了。

一道明晃晃的泪痕从少年的眼窝滑到脸颊,卷翘的睫毛上沾了水渍,在曦光下反射出晶莹的光芒。

他终于看清楚了沈轻尘的脸。

他看了人家流泪,第一反应是挪开视线,生起了羞怯之心,就像不小心看到人家更衣、洗澡一样私密。他扭过头去,心里却不得不想着美人垂泪,复而又扭回头来。

美人的脆弱使他脆弱,美人的伤心使他伤心。低落的情绪瘟疫一般蔓延,他想起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如风雷动的噪声。

他想知道,这个时候,沈轻尘的内心会有什么声音呢?

几声稚嫩的狗叫响起。罗华睁大眼睛,心想,竟然是狗叫。

紧接着,视线一转,纸洞的边缘跃出一只胖墩墩的小黑狗,目露凶光,冲着他的方向发出威胁的呜咽。那少年擦干泪迹,疑惑地转了转眼睛,似乎意识到什么,起身往这个方位望去。

罗华心中一跳,跌坐在地。他胸口发闷,觉得下了一场雨。

他心想,小肉团子,你可是害得我好苦。

罗华既然看到了沈轻尘隐秘的一面,就不能不想着他、思念他、刻意关注他,由被迫地尾随化为主动地窥视。

他试图跟狗打好关系,以肉诱之,狗嗅之不理,扬长而去,他只好无奈叹气。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他躲在狗每天出去玩的必经之路上,一个劲“肉团儿”、“肉团儿”地叫,陪它玩丢沙包的游戏。长此以往,小黑狗虽然仍对他爱答不理,却也不至于狺狺狂吠。

后来他打听到小黑狗的名字叫“珍珠”。

他看了看珍珠油光水滑的皮毛,异常肥美的脸蛋,仍然一意孤行地称它“肉团儿”,就像他看见沈轻尘的第一眼,首先想到的是那大一片拂晓的、朦胧的青空,微微吹过来的冷风,其次才是那道士口中的“沈轻尘”。

他跟沈轻尘在人群中搭话,看着他陌生的神色、微笑的眼睛侃侃而谈,心里想的却是,在你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先认识了你。

他私自跟沈轻尘有了一个单方面的秘密。

由于沈轻尘短暂地占据了罗华的全部身心,他暂时失掉了向东的渴望。他学着沈轻尘的样子洗脸、做饭、铺床,跟小珍珠交谈。他没有小狗,只好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模仿另一个人,就仿佛这人在他身边,长长久久地陪伴着他。

他没那么想死了。

他没那么想死了,却见证了别人的死亡。

罗华永远记得那天,夜幕降临,鬼哭不止,漆黑的夜色如同深渊。他朝着那点微弱的光亮走去,像风雨中飘摇的灯火。他跋涉至此,是要问刘坚举止反常,作恶多端,究竟意欲何为。

他走到半路,忽见密林缝隙中,刘坚家的灯火像被风吹灭般,消失了一个瞬间。不好的预警攀着他的脊背而上,他加快了脚步。

门未锁,只是虚虚掩映着。罗华猛地推开门,烛光落地,满屋亮堂堂的。

顷刻间,狂风大作,烛火摇晃,一只冰冷、粘腻的手像蛇一样缠住了他的手腕。他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想要推开那人,却在光影明灭间看清了他的眉眼。

他怔然道:“轻尘……”

沈轻尘目光无神,像是骤然回魂,浑身不可遏制地颤动了一瞬。他死死地抓住罗华的手,手心里的冷汗和不知谁的血混在一起。他贴得那么近,罗华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几近于无的药香和刺鼻的血腥味。

“落花兄……”他嗓音颤抖,猫叫一样响起,“你、你帮帮我。”

在黑暗中,罗华看到了他闪烁的、湿漉漉的眼睛。

他不知道比起他冒着冷汗的手,哪个更为潮湿,哪个更加令他心慌意乱。他离他那么近,简直要钻进他怀里。他感受到他抖动的、打着冷战的身体,像受惊的小鹿,罗华感到自己的心悬至口中,随着他一起颤动。

他心里很知道,他是拒绝不了他了。

烛光复而又亮,罗华目光一滞,看清了地上滚落的头颅,如泼似的鲜血。

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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