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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阴差阳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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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时辰前。

日光大盛,裴贺前脚刚止住血,被毫不客气地押进了牢狱当中,后脚便有客人来访。这脚步声时快时慢,没有规律,透着股轻浮之意。临接近时,一只毛色灰黑的耗子吱吱着绕过逼近的靴子,如一阵风似的逃命去也。

隔着一堵墙,滴滴答答的水落声响起。

刘坚侧耳倾听,笑道:“我特地折回来,来看看你的狼狈相。”

裴贺脸色如纸,胸膛渗出的血染湿了外衣,全然没了先前高高在上的仙人模样。他神色淡然,知他半路而返,多半不怀好心思,有意道:“你就是这么报答你的恩人的?”

刘坚笑意褪去,“你算哪门子的恩人!”

——他嘴上刻意曲意迎逢,喊着恩人大德难报,心里却不见得这么想,乍一听到裴贺提及此事,还略有点恼羞成怒。再者,裴贺是救了他爹的命,又不是救了他刘坚,有何颜面对他说这种话?

老子欠下的人情自当由老子去还,非要一股脑地撂到儿子身上,说什么“父债子偿”、“父恩子报”——都不用想,这话肯定是爹说的。

裴贺在仿佛永不止歇的水声里说:“你自己说过的,你自己又不认。”

好在他也不准备跟刘坚讲道理,目光扭转到一旁,潮湿的石面爬上了一片青苔。

他音一转,忽然说道:“刘治身上的毒,是你下的吧。”

刹那间好似电闪雷鸣,一个晴天霹雳以迅雷之势猝不及防地打在了刘坚身上。他脸颊上肌肉极快地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忍受疼痛似的,遽然拔高了声音,以壮胆气,“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裴贺稍微坐直了身体,视线如刀光般割来,“刘治体内剧毒沉积,脉象衰弱,绝非一日之功。我观他气机紊乱,形容枯槁,口不能言,食不下咽,分明是积重难返,伤了脏腑。我虽设法替他延寿,却终究无法根愈。”

“如若不是长久而不知情地服毒,是不可能严重到如此地步的。”

刘坚眼神阴狠,不堪忍受地叫道:“够了!”

狭小的囚室里回荡着他的声音,连那滴水穿石声都被他吼得一顿。

待到那声音即将消散之际,裴贺摇头笑道:“依你来看,我的确不是你的恩人。”

“我救了你想杀的人,”他说,“应该是你的仇人才对。”

这话好似戳到了他的肺管子、心窝子。刘坚听闻此言,肝胆欲碎,含恨向他望上一眼,眼球上的红血丝蛛网般蔓延。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逡巡在每一个熟悉的午后、黄昏、夜幕,心惊胆颤又无比小心翼翼地将一袋白色粉末洒进茶水、餐食中,接着眼底掠过一丝暗芒,神情彻底舒展开来,好像终于做成了一件他一直想做而又没有做的事。

——裴贺确实是他的仇人。

他谋划多年,一朝功成,自以为做得隐秘,天衣无缝,到头来却被一个名姓不详、故弄玄虚的毛头小子摆了一道,数年谋划毁于一旦。不该死的人死了,该死的人反倒活着。这叫他如何甘心?

刘坚满腹情绪发泄不出,在体内一个劲地乱窜,一时间好像胸口闷疼,又好像背上压了一座大山,直不起腰来。他眼光如毒蛇般射出,状若疯癫,狂乱笑道:“不消说……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知道!”

“你拖拖拉拉,顾左右而言他,竟然还幻想着有人来救你!”他站立不稳,一不留神踉跄在地,匍匐至裴贺脚边,仰头狂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沦为食物,摆在砧板上的滋味如何?”

“被当成牲畜蓄养的感觉,不好受吧?长一茬,割一茬……长一茬,割一茬……哈哈,无穷无尽矣!这还是沈家那小子出的主意。怎么样?不错吧。”

裴贺轻轻道:“你没想喝我的血。你只是……恨我。”

“我,恨你?”刘坚忽然像个孩子那样呜呜地哭了起来,歇斯底里道,“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你竟然把他给治好了!”

黑暗中,他满面灰尘,摸索到裴贺的靴子。那粗糙的触感在他手中转瞬即逝,同一时间,灵光在他脑海中如闪电般划过。

他猛然间想到:长了腿,就是会跑的。

今天不跑,明天也会跑。明天不跑,后天迟早会跑。要是有人来救他,他肯定会二话不说地跑。要是没人来救他,他牵肠挂肚,心里总想着跑。反正是进也跑,退也跑,倒不如当机立断,防患于未然。

思忖至此,刘坚瞪大眼珠,抓住这一闪而过的灵光,七手八脚、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撕心裂肺地嚎道:“来人啊,他要跑!”

应声进来两个高大威猛、五大三粗的壮汉。他们警醒的目光率先落在裴贺身上,见他盘膝而坐,平静以对,身后的铁链并未松动,互相对视一眼,接着看向刘坚。

刘坚胡乱道:“他一直以言语乱我心神,试图逃跑,显然是贼心不死。四处受缚,还能心存希冀,一定是有同伙在我们之中。”

左边那个壮汉皱眉道:“你待如何?”

刘坚目露凶光,道:“让他跑不了、走不脱。”

两人悄声合计片刻,不慌不忙地同意了。十几息之后,伴随着一声疼痛的闷哼,壮汉退出来,活动活动手腕,道:“好生看顾,他的脚腕算是折了,不可能再起什么幺蛾子。”

潮湿的血腥味随着水汽蔓延,刘坚像是用冷水洗了把脸,终于再度冷静下来。他感受着自己怦怦的心跳,贪婪地深吸了几口空气。浑身黏腻,他悄没声息地跟着壮汉退了出去。

在他即将迈出门槛的一瞬,里边那人虚弱地说:“刘坚,你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灿烈的阳光直射而来,刘坚微一晃神,在心中冷笑道:这个岛上,再找不到一个比我更有良心的了。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怀着满心的茫然回到了家中,日过西山,尘埃在昏黄的光线中显现。他沉思了片刻,猝然想到裴贺说过的话——你根本,不是为了喝我的血。

心上的血液一下子激荡开来,刘坚怀着愤恨和赌气的意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浓烈的血腥气四散,他一仰而尽,喝了下去。

-

沈轻尘喝完他的血,便觉得后悔。

旁人对裴贺坏也就算了,他也帮着外人在这儿雪上加霜、火上浇油,是否有点过于不仁义了。他看得出,裴贺是真的拿他当知心人对待,可是如今戏演到这里,他仿佛被架在万米高空之上,退一步前功尽弃,进一步又有违良心。

他心中叹息:良心,只能先委屈委屈你了。

锈蚀的金属味似有若无地徘徊在鼻尖,他几欲作呕。尤其是想到这血是来自于谁,他便更加不能自持。待到萦绕于他身上的视线减少大半之后,沈轻尘便提上剑,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

眼见四下无人,他再不堪忍受,撑剑俯身,吐了出来。荒野传来几声嘹亮的狼嚎,他目光下沉,移至自己颤抖的双手间。

这个时候,他便又要想到裴真人。

按理说,裴贺在当今仙门中,是还没有资格被称之为真人的。可也不知是沈轻尘心存偏袒,还是他预感明确,料定裴贺必会成就一干大事,迟早要成为那地位尊崇的真人。既然是迟早的事,那么迟一会儿,不如早一会儿。

他想了这么一会儿,从裴贺的头想到他的脚,从他的来历想到他的去向,又开始想他胸前血淋淋的伤口。

——他觉得自己有点做错了。

沈轻尘拄着长剑,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家。

至于为什么一瘸一拐——方才他呕吐将止,晕头转向,意料之中地踩进了沟壑中。顷刻间,他的脚踝之处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这股阵痛像一道闪电,那一刹那有个念头在他心头战栗,仿佛在他看不到的、不敢想起的地方,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切实地发生了。

沈轻尘暗叹一声:终究是我对不起他。

他心中念完这一句,忽觉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不禁一惊,心说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再一寻思,他明白过来,知道是血毒发作,忙从柜子里翻出一瓶丹药,看也不看就干咽了下去。

平复片刻,一切症状渐渐消隐下去。

沈轻尘惊奇地发现,连他崴到的脚踝也不疼了。

这瓶药是赵盈留下的稀罕货,能够最大限度地暂时遏制症状、减轻疼痛、增强体力,只不过事后反噬颇多,或将有损于寿数。

暮色冥冥,沈轻尘感受到自己的四肢中重新蓄满力气,甚至较原来还有过之。他低头注视着裴贺留下的长剑,冷气森森,透着一股即将出鞘的锋利,认为已是到了大仇得报、英雄救美的时刻。

他怀着一种隐秘的热望翻坡上路,从残照走到天黑。待到戌时三刻,飞过的寒鸦发出凄厉的嘶嚎,他终于看到了刘坚家的窗户——一扇半开的、明晃晃的纸窗,温暖的烛光满溢出来。

此时,沈轻尘感受到紧贴着身体的长剑开始剧烈的震颤,像是预知到即将见血的兴奋。

这股猝然的寒意隔着布料传进皮肤,他忽然间打了个激灵,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意识到自己即将杀人的事实。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像揣了一只欲飞的鸟,有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的东西在他心中升起。

一时间,他既绝望,又期待。

他做贼似的贴近那扇窗,寒风蹭过他的后颈挤进屋中。烛影轻微地晃动,他听到几声嘶哑的咳嗽声。

卧房内,刘坚躺在榻上。左右不过经了一个日夜,角色已然倒转。夜风掠过烛光,他身躯颤动不止,打了个寒噤,七窍有血迹缓缓流出。

他目色发黑,费力喘气,一种突如其来的预感从天而降。刘坚心想,死期将至矣。

朔风哀嚎,发出尖锐的哭声。门板理所应当地被风吹开,蜡烛只剩明灭的火星,屋内骤然寂暗下来。瞬时,刘坚感到一种巨大的、难言的悚惧之意。电光石火之间,他用尽全身力气,向一侧倾去。

那股令人生怖的冰寒之意在半空顿住,剑的主人好奇地“咦”了一声。刘坚气息方喘,冷汗直流,虚弱地抬手阻道:“慢——”

一片血光闪过。

接着,两样东西像爬山时滚落的碎石,七零八落地滚了下来。风声戛然而止,烛火猛地放亮。借着这阵光辉,滚落之物才显露了形态:一样是削得只剩半片的手掌,另一样是刘坚双目圆睁的头颅。

临死之时,前尘往事浩如烟海,刘坚便自然而然地想起他那该死不死的爹来。

虽说孩童们对父母大多都偶有怨恨,且幸福如朝露般短暂,而痛苦总如影随形、再三回味,但刘坚对他的那早逝的娘不止一次地思念垂泪,而对他那是非不分的爹却是积怨已久,恨不能饮其血、啖其肉。

他上头有两个兄长,下面有一个小妹,剩他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像兄长们的附属、生小妹的过渡。

刘坚小时候听到先生们讲书,讲到“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便觉得自己是那个“而”,再不然是其中的“死”,因为他爹总对他说“混小子,再跟你哥抢吃的我打死你”。

他先是暗自神伤、顾影自怜,一日照过溪水后发现,自己伤神的模样似乎更不忍卒睹,于是再也不紧皱眉头,改为日复一日地咬着后槽牙,加倍地怨恨起别人来。

——怨恨兄弟姐妹,这是应当的。要不是他们在娘胎里把爹娘的优点都挑走,他又怎么会相貌丑陋、身无长物?

怨恨他的爹娘,他们生了儿女,却不能公正对待。

就连他自己,他也一视同仁地恨,一会儿恨自己心软,一会儿恨自己心硬。

他早先愁眉苦脸时,还时不时有人来招惹他,直到他开始保持愤怒的姿态,这些人仿佛都穷尽了。可见,攻击别人总是比攻击自己来得好处多多。

一日傍晚,到了吃晚饭的时刻,刘坚在门口逡巡而不入——去得早了,要被骂贪食;去得太晚,好似他不想摆碗布菜,偷摸躲懒。他正犹豫着,忽见后山中出现两道身影。

一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对他爹说道:“你家那个三郎,五官不正,三停不均,性情偏激,不够仁义,还需好生矫正。”

刘治不以为意地说:“我心里有数,早知道他是个什么德性!养不熟的白眼狼!劳你操心。”

他听了这话,横竖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滋味,只记得当时做贼似的悄悄躲出去,好像做了亏心事的是他。

真是反了天了!他悄摸摸地来到小溪旁,久违的羞愧心开始作祟。他看着倒影中自己起伏的胸腔,心想,真是反了天了!

既然羞愧之心让他心神不定,那么丢掉羞愧不就好了!既然怎样做都为人所诟病,那就弃掉道德!

当然,那时刘坚不过十来岁的年纪,没有背负太多沉重的东西,心思并不很深沉。虽然他一意孤行地想着要抛去道德,但那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一种孩子气的、别别扭扭的想法,心里还是渴望成为世俗意义上的好孩子。

——直到那一件事情的出现。

刘坚把那件事命名为“良知之变”,就跟他幼年偷听先生在学堂讲到朝代更迭时,总用“某某之变”代替一样。这是他个人史书上一次伟大的政变。

那几日朝云暮雨、阴云密布,排水渠里的积水满到溢出来,刘坚他爹的病也就像这漫山的雨一样,一日比一日重。生母已逝,几个半大崽子又未养成,全家的生计都指望在老子头上。

连续三日没米烧饭后,刘坚一半是出于孝心,另一半是出于饥饿,对他大哥说:“我听说西山的见愁峰上长着一味神草,名曰‘西山雨’,只生长在极端潮湿的山崖上,可祛百病,或许你我可以一试。”

大郎名叫刘宇,刚读过几年书,很有自己的想法,正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的时候,皱眉斥道:“什么神神鬼鬼的,不许再提。”

刘坚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大郎拒绝之时可谓是言之凿凿、精诚所至,态度坚定到可感金石。一日之后,刘宇的口风便被辘辘的饥肠有所感化。两日将过,刘宇望着谷仓里发霉沤烂的陈粮,觉得再不信鬼神,就要先去见鬼神了。

他找到刘坚,说:“大哥觉得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刘坚看着他那张集父母之所长、十分俊俏的脸,冒着酸水的肠胃中骤然升起一阵火气。这股火气烈烈上升,让他很想给刘宇一拳。

他竟然也这么做了。刘宇狼狈地别过头去,质问道:“你干什么?”

刘坚没什么歉意地说:“太饿了。”

刘宇听到这话,不再言语了。他虽怒火攻心,但身体上实在是有气无力。况且,饿嘛,谁没饿过,都能理解。

下过雨之后,尤其是连绵不绝的雨之后,万事万物的外表都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漏水,阴沉的天空逐渐明晰,新绿的杨树叶被风吹落一场雨。刘坚没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的外貌是不是也变得更清楚了。反正依他来看,刘宇的眼睛似乎更大了,眉毛也更浓了。

他便不由得更加嫉恨。

也就是在这样的心理下,他们到达了西山。西山是座野山,平时只有月亮过去。据说有几个毛孩子不信邪,喊着什么“征服”呀“自由”的就冲了上去,到现在尸骨还流落在外、未曾归家。

刘坚已经忘了他是怎么上去的,只记得他前面是大郎还未长成、宽厚的背影。他不知道刘宇怎么有这么多力气,永永远远地把他甩在身后,明明是同样没吃饭。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只得归咎于爹娘的偏心。

这么一想,简直从出生到现在的委屈都涌了上来。他憋着一口气,拼命地想往前赶。

雨天路滑,障碍颇多,刘坚不知是踩到了什么东西,只听得“啪嚓”一声脆响,脚下一崴,就要滚落山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刘宇脑后生眼地转过身来,眼疾手快地拽住他一只手,笑道:“你看你,急什么?”

说来也奇怪,大家片刻不歇地爬山赶路,手脚并用,灰头土脸,时不时地还打个滚,弄得伤口上都粘了泥,总归不可能太好看。可刘坚也不知道是眼睛出了问题,还是脑子出了问题,在那一刹,他甚至觉得他大哥的容貌比平素要益发出众,朗朗如月,犹如神照。

刘坚拍拍手,结巴了一下,说:“我还要问你呢,走这么快做什么?”

倏地,一个梆硬的物什砸入他怀中。他心间本就时刻揣着一胸腔的忌恨和愤怒,这么一砸,理所当然地溢出些少许。刘坚猛然抬首,高声喊道:“宇哥儿,你能不能管好自己的——”

下半截忽然没在喉头,他低头看向怀中,一颗红艳艳、脆生生的果子趴在脏兮兮的布料里。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说不出话了。

刘宇站在高处,笑着说:“……管好自己的什么?”

“弟弟?”他毫不在意地背过身,话音混着树叶的沙沙声,渐渐地传远了,“那算了。我可管不了他。”

刘坚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他还是没等他。

他用袖子使劲抹了几下浆果,嘎嘣咬碎一口,酸甜的汁水迸溅开来。冷哼一声,他口不对心地自语道:“真酸。”

诚然,那时候他已经感受到内心的阴暗像消融的冰雪,逐渐、逐渐地化成水了,和浆果的汁液混在一起,时而酸,时而甜。然而他胸中垒块,郁结于心,且生性多疑,极容易恨上别人,并非一时可消弭。

为安抚躁动的良心,刘坚暗暗地说服自己:他是兄长,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雨淋漓了不多时,他们终于到了见愁峰。此峰位于西山再西,位置偏僻,地势陡峭,与邻峰之间相隔若天堑,故曰“见愁”。当下细雨方止,云开雾散,东方天际已隐隐有日出霞光之彩,西边却依旧阴阴沉沉,天光暗淡。

刘坚浑身泥浆,却也不伸手去擦,不怀好意地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日头不来我们这边照吗?”

刘宇望着天际,显然已为这种壮观的景象所震撼,敷衍道:“你说。”

刘坚鼻子里喷出两道气,讥诮地说:“因为你在。”

刘宇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说:“日月避我锋芒?”

刘坚跳脚道:“瞎说!”

刘宇转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看,又急。”

见愁峰地势颇险,刘坚强撑着胆,望一眼尚可,再望一眼,便头晕而身不能立。先前上山之时,他心间愤懑,眼中便只容得下刘家大郎的背影。这当儿一到峰顶,地方狭窄,刘宇不能在他身前,亦不可在他头顶,刘坚便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刘宇向来细心,只是对他那弟弟不大细心,脚刚踩到实地,便撑起一截枯枝,盲人摸象似的扫荡来、扫荡去。

少顷,他“咦”了一声。

刘坚听声而望,见大郎神情惊异,带着一丝忍俊不禁,对着几株其貌不扬的杂草来回扒拉,问道:“小弟,这就是你说的仙草?”

刘坚迟疑地说:“这……”

“我早跟你说过了,凡事要量力而行,不可大包大揽。”大郎道:“你呢,偏要打肿脸充胖子。这倒好,白跑一趟,两手空空。你耍我,我倒不生气,只是父亲重病垂危,空等救命之药。坚哥儿,你良心安在哉?”

“你要早说你不知那仙草是何模样,我又何至于与你上山,平白耽误时间?”

刘坚生平最恨别人说他不懂装懂。他强装镇定,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仓促一指,指向丛草当中一株格外萎靡的野草,横心道:“就是它。”

刘宇狐疑道:“当真?”

想要骗人,先要骗己。刘坚笃定地说:“真比金石。”

即便如此,刘宇还是谨慎地想要多问几句。然而天公不作美,他正要开口,雨点滴落,口中品出些冰凉咸湿的滋味,不禁举目望天,果见天色阴沉欲滴,中有雷声隐隐,脱口的话便走了样,“坚哥儿,你往下面走走,找个山洞躲起来。我去取仙草。”

刘坚不知道这个“取”是怎么个“取”法,不假思索地说:“我哪也不去,就要跟着你。”话一出口,自己也怔愣了,内心道:趋利而不避害,这还是我么?

刘宇似乎也没料到他这么说,无奈地道:“下雨了……”

刘坚说:“下刀子我也不走。”

刘宇只是出于爱惜的心理,这么一说。既然当事人态度坚决,他也不便再劝。他是知道这小子是个什么德性,劝也没用,说不定还会怨恨你,只能一心二用,暗中顾念着小弟的安危。

他回头轻轻一望,见刘坚抿着嘴唇,神情紧绷,不由一笑,随即静心凝神,慢慢地踅到悬崖一侧。

积雨浸润,土壤湿滑,刘宇小心翼翼地踩在悬崖边沿,脚下碎土、泥块簌簌而落,坠入深深的云雾当中,不留一丝响声。他费力地抻着胳膊,涨得脸红脖子粗,指尖终于够到草叶的边缘,喜笑颜开道:“坚哥儿,成了——”

剩下那半句像被当空一把掐断了。刘坚的心猛地坠下去,惊惶上前,俯身趴去,失声喊道:“大哥!”

声音遥遥撞在山壁上,寒鸟惊飞,湮灭在云层中。

他的手脚绵软得像面条,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铺天盖地的绝望潮水般涌来,半趴在崖顶上,哽哽咽咽地哭了起来。他素日里恨刘宇,多是因着他们的爹总以大郎为标榜,强求兄弟姊妹几个同大郎一般聪慧机敏、知书达理,偏心而不自知。

一旦失去了他们的爹,他才发现大郎果真如他爹所说的一般,聪慧机敏,知书达理。

眼下出了这档子事,他既不能给家里人交代,也没法给自己交代。

刘坚心想,我干脆也一头交代过去算了。

正当他伤心垂泪、在死与不死间挣扎时,脚下的碎石忽然开始扑簌簌下落,在泥土中擦出道道湿痕。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见到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正用力地抓着岩石。

崖边传来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我差点把喉咙都喊破了,你愣是一声不吭。”

听闻此音,刘坚的眼睛重新亮起来,七手八脚地拭干脸上的泪痕,如蒙大赦地跑过去,死死抱住那只手,拼尽全力往上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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