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话,罗华对于处理尸体不甚在行。他想,这地方应该也没有几个人在行。
他又是好声相哄,又是指天发誓,总算是唤回了沈轻尘的三魂七魄。这始作俑者耷拉着一张脸,眼珠又黑又亮,蒙上了一层不知所措的水雾。他这副表情,就算罗华有千言万语在心头,也无论如何开不了这个口。
“你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做吧,”罗华很善解人意地说,“你先走吧。”
黑亮的眼珠动了一下,那孩子面色惨白,似乎不大信任他。
“我很擅长处理这个,”罗华煞费苦心地撒了谎,态度恳切地道,“你让我帮忙,我既然答应了你,便不会食言,更不会收拾到半道跑过去举报你。”
“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你可以相信我。”
无意中撞破了别人行凶作案,他也是十分不走运。或许是死亡现场出现了他这么一个大活人,给刽子手的压迫感太重,罗华体贴地背过身去,着手开始擦血液横流的桌子。
听到“擅长”二字,沈轻尘本能地怀疑起他的真实身份来。
之前手刃刘坚时,是满腔仇恨推着他走。
那时他的心跳得很快,血液流动的速度像是要涨破血管。报仇雪恨后,心脏“噗通”一声,安稳地落了地,他瞬间脱力,几乎有点站不稳了,故而一直拄着长剑,不曾离手。
沈轻尘目色沉沉地盯着他的背影。
他与裴贺的命运皆系于这人的手中,要是他向追兵告密,风声走漏,他算是破釜沉舟也救不出裴贺了。
下一刻,沈轻尘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眸中闪过一丝戾色,果断地举起了剑。
“你杀人的时候,”罗华背对着他说,“拿剑的手会抖吗?”
“咣当”一声,玄铁剑掉在了地上。
罗华不紧不慢地回头,露齿一笑,“我是说刚才——你杀刘坚的时候。”
他向沈轻尘伸出一只手,问道:“你选择相信我了,对么?”
沈轻尘跌坐在地,额发被冷汗浸湿,更显得深沉乌黑。他握住罗华对他递来的援助之手,借力站了起来,说:“我……是选择自己的良心。”
他反问道:“你会辜负我的信任吗?”
“不会。”罗华说,“我以我漫长的生命发誓。”
沈轻尘听着他这奇怪的誓言,由衷地发问:“很漫长吗?”
罗华道:“很漫长。”
沈轻尘露出一点要笑的神情,“我真羡慕你。”
月亮像一只硕大的眼睛,升到了窗口。罗华朝窗外望去,说:“可,我已经厌倦了这种漫长。”
沈轻尘长眉微皱,“那让你以寿命发誓,真是便宜你了。”
罗华拉长了声音,“谢谢你,便宜我了。”
沈轻尘擦着手上的血迹,说道:“你真有意思。”
罗华递过去一张新的手绢,谦虚地笑了笑,“你也不差。”
对于沈轻尘最终的选择,罗华并不很意外,毕竟他确实是出于好心——要是因为被人误解坏端端地死在这里,岂不是太过冤屈了吗?由此观之,他求生的欲望倒像是在跟别人作对一般。
别人想杀他,他便无法遏制地要求生;别人以寻常之礼待他,他又止不住地想死。
——怪人也。
这怪人渐渐趋近,像对待无法自理的孩子那样,手法轻柔地替沈轻尘理顺了鬓发,又捡起那把作案的凶器塞进他手中,然后目睹沈轻尘头也不回地奔进月色。
所有命运的波动在一刹那飞快地远离罗华,他再次回到习以为常的孤独中,只是这次陪着他的,除了枯燥的空气外,还有一具血色淋漓的尸体。
罗华有些头疼地看着头身分离的刘坚——往好处想,至少他还可以头疼。
在长长的、一成不变的人生中,他送走了数十与他相干或不相干的人,因此并不畏惧遗体,甚至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这样魂归天地,还有一丝别样的情愫。他想象过很多次,他的尸首最终会由谁来处置,还要少给那人添麻烦才好。想象太多次,于是轻车熟路。
他熟练地用厚麻布把尸体裹起来,再拿绷带死死地缠住刘坚的头颅,而后打了个死结,挂在脖子上,像串另类的首饰,又背起死尸,拿上铁锹,一脚踹开屋门。
空荡荡的夜风扑面而来,罗华迫不得已吹了两个人的份。
他想着,也许沈轻尘正背着裴贺在逃亡的路上,就像他背着尸体那样。有这样的想法,他一方面替沈轻尘他们感到晦气,一方面又觉得胸口不住闷痛,成倍地劳累起来。
这时候,罗华就要想,要是他真的有一位兄弟就好了——不是槐兄那种。如此,不论是收尸还是毁尸灭迹都更会方便些。
这想法不止一次地出现过,偶尔,他会分不清想象和现实。
罗华恍惚中记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闷得喘不过来气的下午,空气湿得要滴水,他四肢沉重,抬不起来,像灌了铅。这时,一双大手从天而降,轻盈地抱起他,走到廊外的孩子身侧。
那小孩看上去也就五六岁,粉雕玉琢,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穿一身红衣,雪白的脖子上有鲜红的痕迹。
他好像是混沌初生,思绪黏稠,模模糊糊地想:那是什么?胎记吗?
抱着他的那双手献宝似的往前一伸,“看看,这是什么?”
那孩子坐在台阶上,托着腮看檐下的雨滴,扭头敷衍地看一眼,闷闷不乐地说:“我不要。”
伸出去的手一滞,似乎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尴尬地小声嘟囔:“我又没说要给你……”
小孩说:“给我我也不要。”
头顶那道声音忧愁地叹了口气,“这是哥哥,你怎么能不要呢?”
小孩倔强地道:“我没有这样的哥哥。”
听到这样斩钉截铁的话语,罗华一是头疼,二是伤心,气愤地想:白眼狼,连自己的亲哥都不认,我还没有你这个弟弟呢!
那双手依然没有后撤,只是说:“流之,爹娘马上就要走了,你还要跟娘闹脾气么?”
罗华脑仁疼,心道:原来他叫“流之”。一想到“流”,势必要想到江流湖泊,瓢泼大雨,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是跟水犯怵,这小子绝对是他的克星来着。
这孩子显然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平日里我行我素、所心所欲惯了,听到他娘的话,红着眼眶一扯罗华,猛地一推——说是“推”,罗华觉得那更像是“扔”。罗华仰面倒在水坑里,满天的毛毛细雨落到他脸上。
他讨厌水。真的。
“咔嚓——”
像猛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他觉得自己的胳膊和腿能动了,耳目被蒙着的滞顿感也消失了,霎时间,他神清气爽,耳目一新,一个翻身跳起来,冲到长廊之下,照着胸口给了那小孩一拳。
流之像是被打傻了,看看他,又看看娘,目瞪口呆地说:“娘,他打我……”
娘哈哈大笑起来,“让你欺负哥哥。”
罗华犹嫌不解气,结结巴巴地说道:“坏、坏蛋。”
流之喊道:“娘,他骂我!”
娘气定神闲地瞧着他俩,没有半分要为他主持公道的意思。
流之说:“行,你是好蛋。”
罗华道:“臭蛋。”
流之说:“你是香蛋。”
罗华指了指他,“鸡、鸡蛋。”
流之怒了,扯开领子让他看,“你才是鸡蛋,你全家都是鸡蛋,老子是凤凰蛋!”
被粗暴扯开的衣裳下面,还属于孩子的、并不分明的锁骨上,火红的图案犹如血染。
那图案从脖子的下半部分向下,沿着锁骨蜿蜒而去,像一团燃烧的火,依稀能看出是什么妖兽的头、羽毛和身子——身子被厚实的衣服挡住了。
罗华咧嘴大笑,指着那图案道:“鸡!”
似乎是感受到“鸡”的号召,妖兽闭着的眼皮忽然睁开了一瞬,刹那间精光四射。
罗华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如同以蝼蚁之身面对奔腾的洪水、滔天的烈焰,能想到的唯有逃离,而非对抗。他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却看到那孩子比他反应还大。
流之的手早已抬到下巴处,然而未知缘由地停住了,活像要给自己一巴掌,却又不敢,一息之后碰到罗华挑衅的眼神,他一咬后槽牙,狠下心使劲拍了拍脖子,叫道:
“——别别别别别别动!”
娘看着他俩一个比一个活见鬼的神情,愈发地想叹气了,“流之,你怎么能怕它呢?”
小孩顶着一张堪比敷过粉的脸,嘴硬道:“不不不不不怕!”
“不怕,你说话倒是别结巴呀……”娘无可奈何地说,“它是你的一部分,你应该学着与它共处。留下哥哥跟你作伴,就是为了防止这种场面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