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爹娘怎么能放心离开呢?”
许是被哪个字眼刺|激到了,那孩子面上顿时笼罩一层阴云。
“凤凰,”他说,“回去。”
顷刻间,他肌肤上的凤凰图案恍若活了一般,宛如一条敏锐的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游动起来,消失在衣物之下,只留锁骨处隐约一点血红的羽毛。
罗华的眼神明显变得敬畏起来了。
小孩神色僵硬,葡萄似的黑眼珠水汪汪的。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凶巴巴地吼道:
“不放心,那就别走啊!”
视线最后定格在娘错愕的脸上。
紧接着画面一转,光线变暗,罗华感觉到自己应该是缩小了好几圈,蜷缩在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怀抱里。他听到小孩比常人要更快一点的心跳声,以一个急切的、悲伤的频率振动。
他被晃得脑子疼,又听到步频很快的脚步声,以及独属于孩子的稚嫩的哭声。
酉时一刻的天空,夕阳烧红了半边天,他看到血一样的光线映在流之的侧脸。那孩子压抑着哭声,抱着他跑向原野,连串的脚印后面是春月里的奇花异草,和逐渐被鲜血淹没的太阳。
他不合时宜地想:我比他年长,他怎么能抱得动我呢?
流之停下来,面对着半轮硕大的落日,缓缓地蹲下身,说道:“追不上他们了……”
罗华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再一次尝试,声带像很久没有使用过,“爹和娘么?”
流之低着头说:“嗯。”
罗华问:“他们去哪了?”
流之的声音闷闷的,“说是探亲。”
罗华紧绷的心放松下来,带着一点不屑地想:孩子就是孩子,没见过世面,一点小事整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流之说:“可我不信。”
——不信?罗华觉得这理由太牵强。
他被他那没见过几次面的小弟箍在怀里,拼尽全力才能稍微扭动头颅。他看见流之身上的凤凰不知什么时候苏醒了,顺着领口爬上脖颈,那属于兽类的眼睛望着西方,似乎眨掉了一滴眼泪。
一颗血珠从他脖颈上滚落,没入衣衫。
“我觉得,”流之说道,“……那是战争。”
斜晖在他身后铺展,像一片连天的战火。
那孩子的脸上出现一种类似于肃穆的神情,很轻易地使罗华慑住。他一时说不出话来,静默了片刻,问道:“你还要去追他们么?”
流之没反应。
“丢下我,”罗华提议道,“你会不会跑得更快一些?”
“——丢下你,”流之眼里涌现出一丝嘲弄,“你还能回去吗?”
罗华没听懂他的意思,疑惑地重复了一遍,“我……不能回去?”
很快,罗华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原野上的微风拂开了流之的额发,在他漆黑透亮的眼瞳中,罗华看清了自己的面容,黑炭画成的眼眸,稻草扎成的四肢,空洞洞、黑漆漆的胸腔。
一个初具人形的稻草人。
怕水的习性,并不灵活的身体,难以发出的声音,格格不入的拥抱……罗华的手穿过自己中空的胸膛,他恍然大悟地想,啊,是这样,原来我不是人啊。
倏忽之间,眼前的画面破裂成漫天的碎片,慢慢地变得透明,显露出乌黑的底色。
罗华背着尸体走在山谷中,分不清那是想象还是记忆。他冥思苦想,找不出一个埋尸的好地点,最终,走到了槐树下面。树冠撑起繁茂的枝叶,绽开的槐花铺在上面,像缩小的星空。
他拱了拱手,歉意地说:“槐兄,深夜惊扰,请勿见怪。”
刘坚分离的尸体被他埋在了槐树下。
……
“娘,我不想要他跟我长得一样。”
“什么‘他他他’的,那是大哥。流之,你太任性。你总说你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你有没有问过你大哥的想法?”
“他能有什么想法,一个偶人而已。”
“说不定他能听到呢。他听到了,会伤心的——流之,你别逼我扇你。”
“好啦娘,能不能让他别长得跟我一样呀?”
“你说说看。”
“我肤色比较白,我希望他拥有黝黑的皮肤……”
“——你身板太瘦弱,那就让他拥有健康的身体;你不会正眼看人,天天对别人翻白眼,那就让他拥有明亮的眼睛,飞扬的眉毛;你脾气太差,性子嚣张,那让他拥有细腻的内心,善良的品格。”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差!”
“有的,流之,有的。”
“……我只是还没有长大。”
“你长大了也这样。”
“……”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漫长的黑夜里,罗华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来由。他擦一把淋漓的汗水,上气不接下气地直起腰,抚摸着槐树粗糙的树干。他无法想象,这一切竟然都是假的。
如果他不是真人,那他的意识是否还能算做自主?他想去东面的渴望,究竟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强加给他的?在呼啸而过的夜风中,他给沈轻尘指出的生路,是否真的是生路?
就在这个想法出现之后,他的面容、身体以闪电之姿迅速地发生变化。仿佛他的一切,乃至他的生命本身,只要他不相信,就不存在。
罗华的神思变得很慢,像沉浸在混沌的海,浑身的关节生了锈一般,抬不动胳膊,也迈不开腿。他躺在坑坑洼洼的土地上,前面是新挖的坟头。然后,他举起已经枯草化的手,哆哆嗦嗦地摸向自己的心口。
出乎意料的是,那里居然真的有一些东西。
他掏出来几片枯萎的槐花、一根金色的凤凰羽毛,还有一块血迹干涸的手帕。
罗华缓慢地想,是谁把这些放到我心里的呢?
似乎是听到他的心声,树影摇晃,漫天雪白的槐花如繁星般坠落,几朵花瓣穿过他的胸腔。他不禁失笑,“槐兄,在最后关头还是你陪着我,多谢了……”
接着捡起那根羽毛,在眼前晃了晃。羽毛跟月亮并盘站在一起,丝毫不输锋芒,像半轮狭长的、畸形的太阳。
一个虚幻的红衣少年的身影出现在半空中。
那少年身形瘦长,五官雌雄莫辨,衣着华贵,举手投足间盛气凌人,眼神里常带着一点轻蔑,睥睨着罗华。
罗华几乎是一个照面就认出了这人的身份,愤怒烧掉了他最后一丝生命力。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喊出声音,几近泣血,“景流之!”
“你到底在东边放了什么!”
“我……”他听见自己惊惶的声音,“我究竟为什么……想去东面?”
没有人回答他。
一瞬间好似灵光灌顶,前因后果如清泉倒影,罗华的声调转低,自顾自地说道:“……我为什么在三两面之间,便决定为轻尘倾尽心力?”
“流之,”他似乎终于想通了什么,短促地笑了一声,“你在外面,开始对他感兴趣了,是么?”
幻影消失,掉在地上的手帕沾染了灰尘,血腥味隐约尚存,犹如一把劈面而来的刀。罗华的嗅觉开始渐渐消失,眼前漆黑一片。他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摸到软塌塌的手帕,失掉了将它塞进胸口的力气。
他觉得空空如也的心脏一阵一阵地钝痛。
“轻尘,”他空洞、死板的眼眶望向夜空,无声地说,“对不住。”
“……给你指错了路。”
他如愿以偿地走向死亡,只是可惜夏浅春深,木屋里、东窗下,少年的眼泪,再也无法珍藏。
——他果然没给任何人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