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该我的,”景临的语速慢下来,很有一种要跟他算账的意思,“你弄坏了我的人偶呀。”
沈轻尘压根不记得这回事,否认道:“瞎说!”
景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一对凤眼本来生得十分地风情,可配上他那股恣意妄为的气质,眼神便如刮骨的刀,透出些危险之意。沈轻尘被他看得汗都下来了,莫名觉得自己仿佛做了负心汉一般,腿一软就要后退,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拜倒在了钱财还是威慑之下。
沈轻尘的语气弱下来,“你有话……好好说。”
景临看了他一会儿,说:“这话该我对你说才对。”他顿了几息,说道:“我……是对你很好奇。”
“我好奇,”他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瞧着沈轻尘,说,“在幻境当中,你的母亲——赵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算作是那个叫裴贺的竹竿害死的。你怎么还能跟他厮混到一起去,假装无事发生呢?”
“你知道这件事么?知道?不知道?亦或是装作不知道?”他的语气恍若毒蛇,“你爱他爱到了这个份上么?爱到连亲情、亲人、家乡都不顾了么?爱到凡俗的一切,皆可抛去,即使中间隔着至亲之人的生命?”
“微如,”他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故作亲昵地道,“是你娘对你不够好么?”
最终,下了定论,“蠢货。”
沈轻尘脸上的血色霎时间退得干干净净,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一股挥之不散的海腥味。狂风暴雨中,他仿佛看见一艘孤舟被风浪毫不留情地掀翻,呼喊声犹在耳边,绝望和悲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地缠绕着他。
“为什么……”他说,“你会知道幻境里的事情?”
“不想告诉你。”景临道,“跟你说话,让我有点反胃。”
沈轻尘赤红着眼,“你自己数数,从头到尾,我主动跟你说了几句话?”
“别管几句话,”景临问,“你说了没有?”
“说了!”沈轻尘说,“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话。你满意了吧?”
“对不起我?笑话。”景临寸步不让地逼视着他,冷笑道,“你真正对不起的,另有其人。”
沈轻尘猛地抬头,眼眶洇红了一片,有点说不出话来,“我……我根本就不知道裴贺……”
景临看了一下他的眼睛,立刻把视线移开了,心中冷硬地想,装可怜也没用。
他毫不留情地问:“你就一点怀疑都没有吗?”
凛凛的风声再度袭来,跳动的火光,闪烁的眼睛,沈轻尘想起逃亡路上,为转移注意力随口丢出去的话题——是人有秘密嘛,裴贺,你没有么?
……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看来,也不是毫不知情。”景临说,“哦,我想起来了。”
“就因为她说你一辈子都修不成仙,你就记恨上她了,成日里盼着她去死。”
“你胡说什么!”沈轻尘的脑袋“嗡”一声,仅存的理智便如白日幻影“啪”地散了,“一码归一码,她说这话时我确实心有不忿,但更多的是伤心,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意盼着她海上失事?”
“你一个爹娘早死的人懂什么!你长这么大得到过父母的温情吗?”
一刹那,景临的神情变得极其可怖,像被人凭空扇了一耳光似的。
话说出口,沈轻尘才领悟到自己那番话的含义。他脑海中空白一片,心跳还没平复过来,双手止不住颤抖,心道:我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说这样戳人痛处的话,跟他还有什么区别?
下一刻,空气中传来细微的风声,沈轻尘没反应过来,一道耳光便抽在了他的左脸上。这力道十分之重,一下子把他心中的愧疚打散了,连灰都不剩。
他愣了片刻,感到脸颊火辣辣地痛,方才伸出冰凉的左手,缓缓捂住侧脸。
眼前一道蓝影闪过,原来是先前在景临身后侍立的小厮。他嫌恶地拍了拍双手,像是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狗仗人势地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跟我们师兄说话。”
站在最后方的绿衣小厮见状偷偷一抚额头,顿觉头痛无比,心道:阿宏,这次我是救不了你了。
之前,阿宏几次三番跃跃欲试,气势汹汹地要为师兄出口气,都被他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这不,一个没看住,便蹿得比兔子还快,跑出去给了那小病秧子一个耳光,还是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
师兄要是觉得委屈,师兄自己就出手了——轮得到你上蹿下跳吗?
果不其然,景临脸色难看地道:“阿宏,回来。”
阿宏不情不愿地回来了。
气氛一时僵住了,景临不发话,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更不敢妄言。这时,身后三尺左右的地方传来一道苍老威严的嗓音,“流之,你跑到哪里去了?可是让老夫一顿好找。”
景临回首,见是个中等身材、须发皆白的老头,皮肉松垮,脖子上有两道皱纹,穿一身粗布麻衫,腰上挂着一道墨黑的令牌,不像其他长老一般身着华服。景临一见他就头疼,这老不死的最爱作秀,且啰啰嗦嗦,勉勉强强道:“迟长老。”
下人齐声道:“迟长老。”
唯独沈轻尘毫无反应,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像一具沉默的玉雕。
迟长老扫了他一眼,倒没表态,只是嘱咐景临道:“流之,由你掌管的那几座幻境,可是都修缮完毕了?”
景临道:“有一座,已经毁了。”
“毁了?”迟长老白眉皱起,迟疑道,“你可知是出于什么缘故?这不是件小事,我需要上报峰主。”
沈轻尘冷冷想道:可是要怪到我的头上了。
“缘故?”景临颐指气使地说,“还能有什么缘故?年纪大了,经年失修,承受不了这么多人的爱恨情仇,崩坏了呗。纵然是剑道师祖留下的东西,也经受不住这么多年的蹉跎。更何况,镜花水月,庄周梦蝶,这不过是徐清川的一场梦而已。”
“他要做梦也不做个好梦,”景临颇为不敬地道,“做的什么破梦。”
“这就跟人一样,老了,就安安分分地做好自己的事,别成天东管西管的,小心把自己那把老骨头折腾散了,就像这幻境一样,灰飞烟灭了。”他好心道,“——别人不知道缘故,您老应该深有体会呀。”
迟长老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气得胡子冒烟,“徐清川,也是你能叫的?”
“你能叫的,”景临道,“行了吧。”
说罢,他大摇大摆地领着两个小厮扬长而去,留下迟长老此处,脸色青白交加,一阵变换。
在临走之前,他状若无意地瞥了沈轻尘一眼。那少年站在树下,侧对着他,单薄的衣衫随风而动,显得苍白孱弱。无论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像是不会动了一般,紧紧地捂着脸颊。
在他手指没能挡住的地方,皮肤也烧成了淡粉。视线下垂,景临看到了他握紧的指节。
景临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走了。
行至人烟稀少处,道路变窄,两个小厮一前一后地跟在他身后,阿宏在前,阿星垫底。景临突然说:“阿宏,刚才人多,我给你面子,不便盘问你。”
“后来一想,你算什么东西,也值得我给面子?”
景临骤然回首,猝不及防地扇了他一巴掌。师兄平日里脾气不大好,又总有人不长眼,老想得罪他,因此是抽人抽习惯了的,手劲自然非生疏的阿宏所能比。后者被他一巴掌扇倒在地,脑子尚不出清楚何事发生,两道鼻血便直流而下。
“但我还是想问问你,”景临道,“阿宏,是谁让你打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