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尘意识昏沉,半梦半醒间觉得太阳穴处犹如锥刺。他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感,恍若没有方向地浮在海面,找不到实点,是海浪推着他前进。
他在梦中吐出一口咸湿的海水,紧蹙着眉头,只觉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下意识张惶叫道:“裴贺!”
——这下,梦醒了。
眼前万般种种如云开雾散,无比清晰地映入耳目。诸山耸立,“一剑山”被掩映在丛山之中,只有中部巨大的豁口若隐若现,如一道醒目的疤痕。他应当是在……另一座山的山脚,上百条人影或卧或坐,集聚在此。
细细再看,他们的脸色皆是同沈轻尘一般,十分地惊惶不定,疲累至极,仿佛将将从梦魇中惊醒,人还在,魂却飞了。
还有位仁兄面皮红涨,额头鼓起青筋,状若癫狂,拿着根随手捡的树枝就要邀人决斗,口中直呼自己是什么“剑仙转世”、“天下第一”,引得众人纷纷退避三舍。
沈轻尘有气无力地躺在青石板上,看闹乱喧腾,流云倒影,自然也要退。他撑坐起身……没起来,便认命地躺了回去,意意思思地往后挪了约莫半步的距离。忽然,他的后腰似是硌到了什么东西。
腰眼是他的敏感地,平常没人碰也就罢了,一旦有人碰,那滋味便不是那么地好受。
他一个激灵,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不禁牙疼地想:谁这么没有公德心?乱丢垃圾。
“垃圾”说不清是知趣还是嫌弃地向后移了移,沈轻尘顿感毛骨悚然,却见一张异常绮丽的面容好奇地伸过来,挡住了天空的一角。
一时间,不知道是光线的问题,还是沈轻尘眼睛瞎了,竟然觉得那姿容有点使天地失色的味道。
“瞧瞧,可怜见的。”他的嗓音含着一种沈轻尘耳熟的轻慢,居高临下地说,“只不过是个人字级的幻境,就把你折腾成什么样了。原本还算有点姿色的脸……”
他顿了顿,俯下身,似乎是想触碰沈轻尘的脸,还不待后者作出反应,便先一步抽回了手,眼眸里有几分明显的嫌色,补全了没说完的话,“——也憔悴了。”
那身红衣实在太有标识性,更不要说金碧辉煌、招摇过市的首饰,沈轻尘惊愕道:“……大少爷?”
景临俯面看他,“你愿意这么叫,就这么叫吧。”
“当然,你也可以跟他们一样,”他后退半步,露出身后一蓝一绿两个小厮的身影,“叫我师兄。”
沈轻尘当即坐起身,改口道:“师兄。”
“嘘——”景临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现在,还不能叫。”
沈轻尘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许是他眼睛里的疑惑太过明显,景临笑了一笑,屈尊降贵地指了一下东方,人群聚集之处,一张金榜凭空而下,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你没完全通过考核,我还不是你的师兄。”
上面写着:
“修仙一道,首要修心。心定,则千事定;心病,则万病生。现下放万千幻境,以情缘、私欲、名誉、权力诱之,以危机、灾变、小情、己身迫之,不为所动者,方有修道之资。”
“世间诱惑颇多,然,总有人心性至诚,感天动地。以下为通过者名单,可移步至下一关:炼体。”
等等等等。
沈轻尘在上面找到自己的名字,心下长出一口气,就不再看。他关心的另有其人,呢喃道:“裴贺呢?”
“裴贺?”景临稍微回忆了片刻,在脑海中找出一个对应的人影,嗤笑道,“是那个碍事的竹竿啊。”
沈轻尘紧紧盯着他,“你见过他了么?”
看到他这副狼狈、焦急的样子,景临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似的,意味不明地打量着他——奇怪,幻境之前他还不这样。这只不过睡一觉的功夫,大少爷就转性了,果真是人心易变。
“没规矩,”景临道,“也不知道叫人。”
“师——”沈轻尘不情不愿地道,“……少爷。”
“师少爷,这称呼稀奇。”景临端详着他,“你怕是不知道我姓景?我看你,很违心的样子。”
有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沈轻尘头顶虽不见一砖一瓦,飞檐翘角,可他来到沧山的地界,这一草一木,一花一景,莫不是千仞宗之物,甚至连他脚下所踩的砖石,稍作休憩的青石板,都是这宗门哪位不露姓名的豪贵捐钱修建的,自然得向宗门大师兄低头服软。
他四不像地行了个礼,请求道:“景少爷,还请解答。”
不但没还嘴,反而还规规矩矩地叫了他一声。景临扫了一眼天穹,太阳倒是没有打西边出来,心中不屑地道:看来那竹竿,的确对他很重要。
这想法一出,便又有点要发脾气的征兆。
“你一醒来就闹着要找他,我不意外。”景临强忍道,“我好奇的是,那竹竿——裴贺早就参加过宗门选拔,并且脱颖而出,有了外门弟子的身份,为何还要参加这一次的选拔?”
“就为了跟你作伴?”景临笑道,“不光是我好奇,想必执法堂也十分好奇。”
沈轻尘如遭雷击,石化在地——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景临看着他无意识咬住的下唇,问道:“害怕啦?”
“害怕了,不如求求我。”他道,“说不定我心情一好,便去帮他说几句好话。”
——沈轻尘是真的有点心动了。
这人的身份,他是知道的,原书当中“在宗门大比上被主角打败、错把爱慕当忌恨的天之骄子”,九凤山上唯一一位有资格被称为大师兄的那位。
只可惜父母早逝——又是为宗门早逝,无人管教,长辈们看他少孤失怙,觉他可怜,又念在他父母的情分上,人人都宠着他,故而养成一副刁蛮跋扈的性格。
要是有他说情,没准真的可行。
沈轻尘已经做好了伏低做小的准备。毕竟,低一次头觉得勉强,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面子是人最不值钱的东西,都是顺手的事。
却听见那人恶劣地道:“骗你的。”
“求,”他说,“也不救。”
平白无故被人耍了一遭,沈轻尘怒而视之:“骗子!”
心中思量:明明幻境之前,他还觉得跟我说话是赏脸,怎么这会儿就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一个劲地要跟我纠缠,莫不是被他人夺舍了不成?
“照你所说,那竹竿倒不是骗子,”景临道,“他该是没有什么瞒着你的。”
沈轻尘问:“你什么意思?”
“你瞧我,”景临当真作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像是什么意思?”
沈轻尘哼道:“找事的意思。”
“没事找事,”景临道,“我做不来。”
沈轻尘纠正他的话,“很做得来!”
“小叫花子,你讲话太过无礼,”景临说,“连少爷也不叫了。”
沈轻尘一甩脸色,“我该你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