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华道:“庸徒而已。”
迟不凝好歹也是九凤山的长老,一把年纪了,还没被人这么拂过面子,但对方是千仞宗的顶级剑修,又是剑修中的最高战力,虽说名义上是暂住在九极峰,可却连峰主都不敢对他大声说话。迟不凝更算不上峰主,故而,他忍忍也就过去了。
“上君的眼光就是卓尔不群。依老夫之见,这里面也有几个好苗子。”他赔着笑,说道,“看来上君今年又是不准备收徒了。”
无华道:“再说。”
迟不凝接下来的话被堵了回去,憋得他老脸通红,又怕别人看出他的窘状,忙喝杯寒露压惊。
无华看了他一眼,说:“迟长老要是身体不适,就不要在观仙台久待了。”
他瞭望远处没在云雾中的山峰,身前桌上玉杯中的珍酒未沾一滴,“风大了。”
他说这话时,没看任何人,自然也就不知道迟不凝是何反应。观仙台一片寂静,忽然,一阵清脆的笑声打破了僵局。
无华循声望去。
景临止住了笑声,正襟危坐道:“上君说的是。”
迟不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无华却没再看那少年,而是对着神情还没收回来的迟不凝,问道:“这是景师兄与陆师姐的孩子吗?”
迟不凝忙正色道:“上君好眼力。这孩子大名景临,字流之,正是当初峰主和夫人留下的爱子。”
——不出意外的话,待他成年之后,就要继承九凤山的衣钵,成为下一任峰主了。
枉他努力了大半辈子,竟然还是没干过关系户。可恨呐!
无华点了点头,竟然连句客套的话都没说,起身拿着他那把剑就走了。
迟不凝愣住,“无华……”
“老头,你跟他较什么劲啊。”景临好心地安慰了他两句,却是一副看笑话的语气,“你听他叫我爹娘师兄师姐,就该知道,他比我爹娘小不了几岁——保守估计也得有一两百岁了。”
“他在悬天雪脉待了那么久,长久不跟人交流,长的时候甚至十几年也不出来一次,早就冻成老冰棍了。不会说人话,也情有可原。”
迟不凝不接受他的好意,吹胡子瞪眼睛地说:“就你懂得多!”
景临笑道:“我是懂得多呀。”
“无华刚才那句话,”他道,“我还以为他要说,我小时候抱过你呢。”
迟不凝冷静地透露出一则秘闻,“他不可能抱你的。”
“无华他,害怕小孩。”这老头毫不经意放出一个惊雷般的消息,语气贬损地道,“尤其是你这种小时候顽劣、调皮的小孩。”
“这流言也太假了吧。”景临一脸不信,但还是燃起了一点八卦欲,“怎么个害怕法?”
迟不凝神秘兮兮地说:“据说,他有心理阴影。”
“你还是太年轻。你不懂,一般离谱的大概是假的,特别离谱的就一定是真的。比如,还有人造谣说,无华上君其实是一体双魂,早已入魔。这种普通的传闻一般都是假的,大家都习惯了。咱们仙门中只要稍微知名一点的人,都被传过是魔头的谣言。如果没有,那一定是名气不够大。”
景临问:“我有吗?”
迟不凝道:“有的,少爷。”
景临好奇地问:“难道我名气也很大?”
“很大。”迟不凝微笑道,“脾气差。”
景临气急败坏地说道:“我他爹的哪里脾气差了?”
迟长老捋了捋稀疏的胡须,笑而不语。
——风大了。
沈轻尘气息奄奄地想。
他很累,腿脚绵软无力,嘴唇干裂起皮,嗓子里像含了一团炭火。他舔了舔唇角,觉出些湿润的意味,原来是流出的血被他又咽了下去。
越过一百级的台阶之后——沈轻尘已经记不清那是不是一百了,从他第一次摔倒后,他就开始总是数错,也许是把他的记性一同摔破了,他就再也没力气继续走了。
就像是跨过了既定的门槛,沈轻尘枕在玉阶上,想,我为自己做的努力也就到这份上了。
就在这想法出现的瞬间,沈轻尘如同被雷劈了般迅速坐了起来,脊柱像是掠过一道闪电,危机的预警激起了他生存的本能。
他一副炸了毛的模样,紧紧凝望着天际。两息过后,那股被凝视的感觉消失,他才放松肩膀,大口呼吸起来。
也不怪他警惕性如此之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实在是被缘生岛上突如其来的凤凰搞怕了。
沈轻尘没气力去擦额头上的汗了,便懒洋洋地躺下了,任由风把它吹干。
他闭着眼睛,心说,不知道是哪个老变态在偷看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