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lf何在啊!我有三问:你怎么起名字的?你是文盲吗?
沈轻尘慢慢地回味起,他在永安村时那小孩找他糖带来的炸裂消息,以及刚才考核时他偷听到的那声恶魔低语,不禁由衷地发出第三问:
half,你见过人吗?
沈轻尘:“无碍。你去忙你的,我自己没关系。”
三双感激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沈轻尘说道:“人有三急嘛,都能理解。祁师兄的命令再急,也大不过这句古时贤人的名言。你且去吧,我自有分寸。”
那童子抬步就要走,却忘了手里还拽着沈轻尘的衣带。
好在衣料结实,沈轻尘顺势被他一带,笑道:“还不松手?你当是遛狗呢。”
那童子一惊,猛然后退两步,讪讪地收回手,支吾了半天,也不知是要说些什么,红着脸一溜烟地跑走了。留下那位被托付给他的面试者跟沈轻尘大眼瞪小眼,瞪完,咬咬牙、跺跺脚,跟着那童子跑了过去,倒像是在上演什么书生小姐私奔的戏码。
内急的小白也不急了,“仙人,你别见怪。”
沈轻尘:“见怪不怪了。”
人走楼空,沈轻尘终于获得片刻的安静。
他四下眺望,入目皆是一望无垠的浓绿,中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宛若星辰。他深吸一口气,出于蓬勃的好奇心,钻进了一片山脚下的竹林。
暖风携着沁人心脾的花香,沉入肺腑。在这各种花卉混合而成的香气之中,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不属于这春夏交际之时的、似有若无的冷香,像三九寒天中,凝固坚冰之下的河流,泠泠着前进。
这气味勾着他向竹林深处前行,沈轻尘越走,便越觉得不可思议。细长的竹叶上结了一层冷霜,东风再刮,竹竿仍旧一动不动,似乎已经被冻硬了。他低头查看,踢到了坚比岩石的冻土。
不能再往前走了……
冷空气刺得他鼻腔疼痛,甚至连胸口也变得冰冷。莫名的直觉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在他脚前。沈轻尘打了个哆嗦,觉出一种危险。
不要、再往前走了。
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地前行,似乎脱离了意识的掌控。他的牙齿因为恐惧和寒冷咯咯直响,脚步却一直以相同的、不紧不慢的频率向前,就像以恒定速度向前奔流的河水,无论浮冰愿不愿意。
见鬼了。
沈轻尘的视线先落在那把剑上,一看便知不同凡响。剑身通体呈冰蓝色,表面结了一层坚硬的厚冰,冒着阵阵寒意。那把剑直插地下,方圆三尺左右的地方霜雪蔓延,到沈轻尘脚下的时候,融化成了水。
他的脚尖湿了。
他的视线从湿掉的鞋子移到剑上,依然没有操控身体的能力。
往前。往前。他踩过咯吱咯吱响的碎雪,掉落的竹枝陷进深雪里。透明的冰凌挂在树梢,他试着转动了一下眼珠,晦暗不清的余光中出现了人的身影。
突然间,法术消失,禁忌解除,他脱口而出:“——雪人。”
沈轻尘没料到这句话能这么顺畅地说出。
在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他和一个看不见的存在之间的联系断掉了,就像一只从天而降的大手,剪掉了操纵提线木偶的线。他的魂魄重新落进了身体里。回神的刹那,他意识到了自己刚才脱口的错误。
那不是雪人,是一个活生生的、快要冻成雕像的“人”。
是个男人。
他的身上落满了雪,盘腿坐在地上,旁边插着那把若有神威的剑。冷银的长发跟霜雪混在一起,不分彼此。几片霜花落在他长长的眼睫上,随着他的呼吸轻动。银白的衣袍结了冰,仿佛跟雪地融为一体。
沈轻尘也是拭掉他发间的雪时才发现,这人的头发竟然是银色的。
他摸了摸那男人的脸,冻得他打了个激灵,“醒醒。”
“兄弟,你怎么了?”沈轻尘开始摇晃他的肩膀,“别睡啦。再睡下去是会死人的。”
一股沁冷的梅香若有若无地围绕着他,越来越浓。
沈轻尘用力地嗅了两下,认出是那股他在竹林外闻到的异香。他想着如何唤醒那人,便一时忘掉了细枝末节,也就没注意他这个嗅闻的动作,幅度有些大,好似俯身在那人脖颈处不住地舔舐。
——他的呼吸太烫,落在那人身上,也是这样的感受。
“你在干什么?”
沈轻尘虽然没怀什么坏心思,可被比尸体还凉的人这么一吓,也不由得后退半步,跌坐在地,恰巧对上那人缓缓睁开的银色眼眸。
“我我我我我……”他支支吾吾地说,“你你你你你怎么醒了?”
那双冷银色的眼睛,具有强烈的非人感。被他盯着,沈轻尘话都说不利索了。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这人的身份。
银眸、霜意、梅香……
沈轻尘愕然道:“齐衍?”
——那个对自己徒儿心怀不轨、强取豪夺,乃至囚禁的无良师尊?
虽说平日里高冷禁欲,未曾苛待过主角,在修行方面对主角也是不吝指点,甚至在对徒弟下手前,还经历了一番强烈的思想斗争,差点把自己搞得入了魔,可君子论迹不论心啊。
这完全是畜生。
无华上君不知多少年没听别人叫过他的本名了。待他升入合道境之后,修为水涨船高的同时,朋友的数量也朝着相反的方向滑落,死的死,散的散。
眼下被一个无名小辈叫出了名号,他倒没多少冒犯的情绪,有的只是疑惑。
“放肆。”他站起身,身上的寒冰咔咔碎落,“你是谁家的弟子?如此无礼。”
沈轻尘挺起胸膛,说道:“我无师无门。”
无华还剑入鞘,顷刻间,他发间的霜雪融化,湿哒哒地往下滴水,那股冷梅的香气也渐渐隐匿。满地的冰雪消融,竹林枝头的水迹滴滴答答地掉在水洼中,如同下了一场雨。
他似不知寒冷,望了一眼这牙尖嘴利的小弟子。忽然,消失的梅香露了个头。
沈轻尘心说,兄弟,你好香。
无华心道:是他。
他提剑往外走,每走一步,身上的衣衫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燥一分。等他走到沈轻尘身边时,已经恢复原先宴会上的高贵模样。
无华道:“原来是你,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