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尘:“?”
你这涉嫌侮辱了。
沈轻尘认认真真地打量着他,肯定地说:“你认得我。”
竹林在微风中摇晃,只剩寂静的滴水声,仿佛活水经过石缝。水汽氤氲,无华道:“一面之缘。”
沈轻尘凝眉思索,“可,我为何没有印象?”
“没印象,是正常的。”无华冷情的眼眸倒映出他的身影,瘦弱的,小小的,脏兮兮,跟山风中那道狼狈至极,却又不肯认输的羸弱少年逐渐重合,“有印象,你才要遭殃。”
——与考官相识,大概不会是个小罪名。
他说话玄之又玄,沈轻尘摸不着头脑,只在心中嘀咕:我什么时候跟这老变态见过?真是奇了怪了。
他似是刚想起来,问道:“上君,你怎么会在这里……”
……睡觉?修炼?打坐?
沈轻尘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描述,他只是出于本能,隐隐约约地意识到:再不想办法把他弄醒,可能会有大|麻烦。
无华的眼眸中出现了一丝波澜。
他说:“回去吧。”
沈轻尘只隐约看到他做了一个什么手势,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轻柔地裹挟着后退。他像是陷进了云层里,四肢软绵绵的,用不上劲。两侧的景物飞速掠过,竹林成了一片绿影,只有蓝天不变,晴空万里,没有一丝浮云的影子。
一股轻盈的梅香萦绕鼻尖,那声音像一阵灼热的风,在他耳边说:
“今日之事,保密。”
“哗啦”一声,一切都消失不见。沈轻尘好端端地站在竹林外,头顶半轮将落不落的夕阳,金色的辉光打在竹叶一侧,外围的一条小路上铺着他熟悉的青石板砖,由于行人踩踏,变得光滑铮亮。
他仰首看连成一片青云的竹杪,上面干干净净,没有水迹,仿佛刚才的所有只是幻觉。
除了……
沈轻尘捂住自己左侧的耳朵,没捂全,露出的小半截耳廓在并不灼烫的光线下发红。他没好气地想,这老东西绝对是蓄意报复自己趴在他身上猛嗅的那两下。
至于么?要不要这么小气。
“哥哥!”
这一声叫喊引得沈轻尘回过头来,张冶正跟另一个比他高半头的人徐步走来。这孩子丢下同伴,兴冲冲地跑过来,跟小狗似的绕着圈,围着沈轻尘转了几圈,随即猛吸几口气,神情就有点不对了。
“哥哥,”他抬起大眼睛,问道,“你去哪儿了?”
沈轻尘面不改色地说:“没去哪儿啊。”
“说谎。”张冶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的反应,忽然间,咧嘴一笑,说道,“你身上……一股陌生男人的骚味。”
沈轻尘背上激起一片冷汗,猛地捂住了他的嘴,斥道:“慎言。”
他用余光偷偷觑一眼竹林深处,不知道那老东西走没走,要是被他听到自己被这么诋毁……沈轻尘打了个寒噤。他现在想起那一片霜雪弥漫的天地,都觉得身上有点冷。
张冶正暗自观摩着他的反应,见他往竹林望去,立即冷笑一声,就要往里走,“好呀,奸夫原来在林子里藏着呢!”
“你们倒是会找地方,躲到这里来卿卿我我。”
沈轻尘听他越说越不像话,一边冒冷汗,一边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他,“你到哪儿去?”
张冶的声音简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捉奸。”
沈轻尘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后背的薄汗也被他蓬勃的怒火烤干了。他气得眼睛里沁了一层水光,又黑又亮,气急之下什么都顾不上了,兜头扇了张冶一耳光,手还在发颤,“你再胡说!”
这一声极其响亮,连张冶背后的那个男人都惊异地看着他。
张冶被他这一巴掌打熄火了,目光呆呆愣愣的,活像个任人欺负的傻子。良久,他才想起来,这个时候应该装可怜,瞬间红了眼眶,站在原地踌躇,看上去是想去拉他的手,却又不敢,只好嗫嚅着叫一声:“哥哥……”
沈轻尘说:“你别叫我哥哥。”
“你拿我当哥哥吗?你要是真的拿我当哥哥,怎么会那么想我?怎么会那么说我?你根本一点都不听我的话。你别说我没跟那人好,我就算跟别人好了,你也不能说那样的话!一口一个奸夫地叫,好像你就是……就是我那正牌夫君一样!”
“我问你,你是吗?”
张冶这次好似是真的要哭,“不要……”
沈轻尘以为他是知道错了,说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侧耳细听,才听清他说的是“不要跟别人好”。
沈轻尘一把甩开他的手,说道:“不许哭。”
张冶站在距他一步之遥的地方,不敢靠近,也不想离去。好像那一步是天堑的距离,他撇了撇嘴,使劲眨了一下眼睛,一颗豆大的泪珠被眨了下来。
没夸张,沈轻尘觉得堪比竹林里那场淅淅沥沥的雨,把他的心也淋湿了。
他垂下眼帘,闷闷地说:“对不起。”
沈轻尘的声音软下来,说:“好吧。”
张冶飞快地抬起毛茸茸的脑袋,目光像被雨洗刷过,清澈明亮,含着期待。
沈轻尘说:“原谅你了。”
他刚才真的有点被气疯了。他在现代的时候也是这样,自从性取向暴露之后,总是被那些好事的男同学当作谈资,说他喜欢谁谁谁,跟谁谁谁是一对,以此来羞辱另一个男生。
当下冷静下来,沈轻尘也觉得自己刚才理智全无,下手太重。当然,话说得不重,这点不值得反省。
沈轻尘的声音低下来,说:“我也要向你说声对不起才好。”
他说:“不该打你。”
张冶是懂得讨人欢心的。他摇了摇头,将受伤的那一侧脸贴在沈轻尘手心蹭了蹭。沈轻尘觉得那孩子的脸在他手中发烫,像块通红的烙铁,心里琢磨起来,不会把他打伤了吧。
他听到张冶软绵绵的嗓音,从指尖沿着他的胳膊传入耳膜。
“不疼。”张冶说。
一直站在旁边观战,未发一言的男人心道:这小子可真能装。
那男人道:“既然二位已经和好了,看来我也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沈轻尘猛然收回手,留下张冶愤愤地瞪着那人。他试探着问:“你是——”
“我姓许,你叫我芷清就好。”
那男人眼型狭长,身量高挑,生得一副狐狸相,笑意融融地用眼神点了一下气鼓鼓的张冶,说道:“我是这位的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