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左眼下方列着三颗小痣,一高两低。沈轻尘倒是说不清那三颗痣有何玄妙之处,只是觉得,这痣一出,他整张脸的“风水”就变得不一般。
本来,他的长相是那种沈轻尘看了不会心怀舒适的类型,“风水”一变,倒是有些吉人天相的意味了。
沈轻尘朝他行礼,“久仰大名。”
许芷清像是没听清,眼神微微疑惑,求证一般地看向张冶。
他那表弟拔高音量,“他问你大名。”
“哥哥,请见谅。”张冶转向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解释道,“我表兄他……耳朵不太好。”
沈轻尘看他也算一表人才,没想到还有这种隐疾,惋惜地问:“天生的么?”
张冶摇摇头,想起什么,说道:“不是。他小时候耳朵可灵了,谁说他坏话他都知道,当面装作无所谓,背地里一定会找机会报复回来。”两个字总结,“蔫坏。”
“他说的是假的,语焉不实,添油加醋。”许芷清显然深谙他这表弟的德行,即使没听太清,还是解释道,“我的大名,以后你会得知,不急一时。”
沈轻尘点头,知他不便回答,又问张冶:“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张冶眼珠子一转,说道:“他当小三被抓,被正主逮到,好一顿毒打。打那之后,耳朵就不怎么好使了。因为不太光明,也不好去告状,只得这么忍下来了。”
“他在造谣。”许芷清说,一双眼睛清清亮亮地瞧着他,说罢,拍了拍这小子的头顶,嘱咐道,“好好说话。”
——真是好熟悉的四个字。
沈轻尘笑道:“我想也是。”
许芷清又说:“我没做过小三。”
沈轻尘说道:“我猜也是。”
其实,即使离这么近,许芷清听到的声音还如雾中观花。他聋的时间不久,也就一个月左右,还没来得及适应。不过聋不聋的对他也无所谓,他一心修道,只要不影响修行,他倒是没有什么大反应。
但会影响日常生活。
为了提高准确度,他只好在对方说话时,盯着说话时的嘴唇。一个月内,向他表达爱慕的男男女女比平常多了三起。许芷清自己爱修道,如果没有冲突,自然也不想打扰别人修道,因此,说话时只是浅瞟一眼别人的嘴唇。
没想到,更暧昧了。
沈轻尘心说,他这样真的不会被打吗。
许芷清说道:“我听张冶说,你身体不好,平常需要喝药调理。正好,我最近在尝试一些民间治耳朵的药方,你要是需要采买什么药草,直接找我就行,我一块带回来。”
张冶也来凑热闹,“我也要喝。”
沈轻尘心说这是什么好东西吗,还抢着喝,便拆穿他:“你又没有什么病,要喝什么药?”
张冶说:“长高的。”
在场的三人相顾而视,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笑声沿着绵长的山路,穿过茂盛的竹林,扰乱了滴滴答答、极有规律的滴水声,惹得被水打湿翅膀、遭遇无妄之灾、正在梳理羽毛的小鸟抬起头来,警醒地向林外看去。
溪流汩汩向东,映出茂林翠竹。
……吵。
无华在悬天雪脉的时候,大雪能接连不断地下个十几天。
第十天时,雪势渐小,本命剑被深雪覆盖,他大概真的成了一座雪人。人迹断绝的深山里,不时有鸟儿落在他的肩上,留下几串脚印,携带的种子落进雪地,等待来年春天破土而出。
夜里,偶尔会有不长眼的雪妖送上门来。
这些懵懂无知的精魅,闻到人气就凑过来,试图分一杯羹。无华只作驱赶,不伤性命。极少些时候,他会觉得雪妖隐匿身形、匍匐前行的声音,像蛇在暗夜里爬行。
他听到种子顶破土层、生机迸发的声音,也知道大雪下到第十一天的子时,流动的溪水会冲破冰层、撞碎树枝,势不可挡地向着命定的地点奔去。
雪粒轻盈地落在他的发丝上,在那之前风如何卷起细雪,折掉的草叶如何在空中飘舞。
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道心被日复一日的大雪洗刷得通明,修为如他所料地日进千里。
只是,没有人声。
那个小弟子带着热烈的声音敲响了他的空门,占据了他的听觉。在他睁眼之前,又贴在他的脸前,完完全全地占满了他的视线。
他出山的第一天,占据他最多时间的人,就是沈轻尘。
——好吵。
无华将视线移向躺在地上装死的本名剑,问道:“雪魄,你也觉得他们吵吧。”
雪魄动了动。
无华话音一转,说:“是你把那个不知礼数的小弟子勾过来的吧。”
雪魄不动了,像是死了。
雪魄这个级别的灵剑,已经有了自主的意识。换言之,有了自己的脾气。
沈轻尘对它而言只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施些法术让他觉得试炼好枯燥,不如看看风景什么的,比如那片竹林就很不错,看起来眉清目秀的,适合进去遛一遛,对雪魄来说不过是小技俩。
最玄妙的是,让沈轻尘觉得这一切念头都是他自发产生的,完全没有任何外力干预——这就是雪魄其中的一个能力。
无华道:“不成体统。”
雪魄嗡嗡地摆动了几下,急得快要说话了。
无华道:“你是在救我?”
雪魄猛地动了一下。
无华不再看它,“我需要你救?”
话虽如此说,无华本身的情况却是不太妙。刚才,若不是沈轻尘及时唤醒了他,他体内暴动的灵力足以把这座山变成另一座悬天雪脉。
灵力在他体内乱窜,他面上却毫无反应。
无华提起剑,说道:“下不为例。”
——也许传言说得对。
他确实是有了那么一点要入魔的征兆了。